自从那次急性肠胃炎以后,陆淮倒像是把城中村这一片摸熟了。

今天说医生交代了,不能吃西餐。明天说病刚好,想吃点热乎的。

后天又说公司开会开烦了,出来透口气。理由一天一个,换得比他身上的衣服还勤。

唯一没变的是——每天傍晚六点多,那辆惹眼的黑色跑车都会准时停在御景园门口。盼娣一出来,他就降下车窗:“小保姆,一起去吃饭?”

盼娣每次看见,心里都悄悄掠过一句朴实的感慨:城里的有钱人,真是清闲。

有时候炒粉,有时候砂锅粥,有时候巷子口那家刚出锅的糖油饼。陆淮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硬是跟着她,把城中村周围一圈小吃摊吃了个遍。

她完完全全把陆淮当成了固定饭搭子,甚至格外热心,认真给他盘点周边吃食哪家地道,哪家实惠。

他来过几次之后,居然开始跟老板聊闲天,问人家几点收摊,生意好不好,家里孩子多大了。老板有一次跟他说:“你这小伙子,看着不像吃路边摊的人。”

陆淮笑笑:“现在像了。”

没几天,城中村夜市的人都认识他了。老板一看见那辆跑车,就乐呵呵喊:“小何,你朋友又来了。”

盼娣就回头看他一眼,觉得他确实来挺勤的。但她也没多想,就是觉得城里的有钱人可能都这样吧,吃了一次好吃的就天天惦记着,虽然跟他平时开跑车穿名牌的做派不太一样,但还是能理解。

再者她心底还藏着一份本能的责任感。

毕竟陆淮是跟着她吃烤串,硬生生吃进医院的。人是她带出来的,她就得看着,不能再让他吃出好歹。

砂锅粥端上来的时候,陆淮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了一口,又舀了一勺。盼娣坐在对面看着他,确认他确实没有要吐的迹象,才低头吃自己那碗。

“好吃吗?”她问。

“嗯。”陆淮又喝了一口,“明天还要喝。”

“……你天天来吃粥?”

“粥养胃。”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在笑,“医生说的。”

盼娣悄悄斜了他一眼,心里透亮。医生明明说的是“最近几天别吃刺激性的”,没说“天天来喝砂锅粥”。

这人就是嘴太馋!

与此同时,她心底还默默记着一笔人情账。

一顿、两顿、三顿……数不清多少顿了,每一次都是陆淮抢先买单,从来不让她掏钱。何盼娣过日子最讲究有来有往,不占人便宜,此刻心里已经悄悄盘算:欠他好几顿饭了,再这么下去人情越欠越多。

上回炒粉摊抢买单的画面又冷不丁冒出来。

她早早攥好了零钱,就等着结账。

老板一过来,她手先伸了出去。陆淮习惯性抬手随便一挡,少爷做派,轻轻松松想把她的手拨开。

她一看见他挡手,下意识就绷紧胳膊不退不让——在她眼里,这不是撒娇拉扯,是人情争夺战。

她根本没用力。

可她忘了,她从小下地插秧、挑担喂猪,一身扎扎实实练出来的力气,手劲极大。

她身子本能往前一顶,手腕猛地一挣。

“嘭”的一声。

陆淮没稳住重心,整个人被她轻轻一顶,直接往后踉跄两步,后腰狠狠撞上夜市铁桌的直角桌角。

闷响一声,他当场蹙紧眉,疼得瞬间没声了。

那一瞬间何盼娣真的吓到了,怕真给少爷撞出个好歹来。手里的钱都差点捏掉。

他是娇养的少爷,哪里经得住她这种干农活的力气一撞?

万一撞坏哪里,她怎么赔得起?

好在他后来缓过来了,没真出事。

那天傍晚,梅姐端着一盆衣服站在二楼阳台上晾,一低头就看见楼下那辆黑色跑车。陆淮正靠在车门边低着头看手机,暮色把他的侧脸勾得清清楚楚。

梅姐朝楼下努了努嘴:“那个开跑车的小伙子,又来找你的?”

盼娣顺着看了一眼,想也没想摇了摇头:“不是。”

“不是?”

“他就是嘴馋。”盼娣一本正经地解释,“上回吃坏肚子以后,他就老惦记这边的小吃。他就是嘴馋爱吃。”

梅姐盯着她看了很久。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又张开了:“盼娣,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不是馋烤串,他是馋你?”

盼娣站在门口,手里正在晾衣服,愣住了。她脑子转了一下:“……不、不可能。他不是那样的人。”

“那他是什么样的人?”

盼娣不假思索:“……他是一个嘴很馋的人。”

-

这天下午,小李抱着文件进书房。

傅珈珩低头看合同,随口问:“还有事?”

小李想了想,顺嘴提了一句:“傅总,陆少最近天天来。”

傅珈珩翻了一页文件:“嗯。”

“就是……虽然进不了别墅,可每天都在门口等。”

“然后?”

“也没什么。”小李笑笑,“就是觉得挺巧,他天天往小何住的城中村那边跑。”

书房静了一秒,傅珈珩把名字签完,合上文件。

“知道了。”

声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小李说完就走了。

书房门关上之后,书房里静了片刻,

笔尖在纸面上划出细碎声响。傅珈珩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毫不在意的神态,心底却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一个保姆,借着主人家的名头,跟主人家朋友走得太近,这在任何一家公司里都说不过去。

傅珈珩把保姆叫到了书房。

他坐在书桌后面,语调冷淡带着几分敲打:“听说你最近跟陆淮走得很近?陆淮是陆家掌门人,身价过亿,为人最是风流多情。难怪你存了攀高枝的心思。”

盼娣绞着衣角,她有点被老板的低气压吓到了:“……他爱吃我楼下的小吃,我带他去吃。”

“他爱吃是他的事,你带他去是你的选择。”傅珈珩抬眼看了她一下,“你应该清楚,我这里来往的人非富即贵。别人对你再好也不过是觉得你新鲜。你得认清自己的身份,你只是个保姆,你和陆淮是没有可能的。”

盼娣眨了一下乌溜溜的眼睛。她脑子转了一圈,听不懂老板叽里咕噜在说啥。什么叫“没有可能”?她就是带人吃了几天饭,怎么就到“可能不可能”了?

但她听懂了另一层意思——老板不满意了,她可能要被辞退了。她要上哪去挣每月八千块?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老板!”她声音有点颤,不知道是为啥让老板不满意,但还是疯狂点头,哭得梨花带雨,“是是是,我懂了,我错了!我以后不跟他去吃饭了。”

傅珈珩坐在书桌后面,看着面前这张脸——眼里全是泪,鼻尖泛着一点粉色,睫毛上沾着湿意,声音抖得像大风天里的树叶。

他看她吓成这样,愣了片刻,旋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盼娣的眼泪不断掉下来,啪嗒啪嗒落在工服前襟上。

“我以后不跟他去吃饭了,我保证!”她一边擦眼泪,一边膝行过去,抱住傅珈珩的腿说,“求求你别辞退我。之前给我一个月八千,现在给我五千就行了!我以后会努力干活的!”

傅珈珩的腿动弹不得。他垂下眼,视线落在她紧紧攥着他西裤裤管的手指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她仰着头看他,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眼泪,鼻尖红红的,连睫毛都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他喉结滚了一下。

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微微收紧,指尖陷进皮质表面里。他向来最厌恶被人触碰,尤其是这种毫无分寸的,带着哭腔的肢体接触。

可此刻,她温热的掌心贴着他的小腿,隔着薄薄的布料,那点温度像烙铁一样烫上来。

他没有推开她。甚至没有挪开腿。

而在她看不见的角度,他那双深郁的眼底,极快地划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得意。

她宁愿哭着求他,也不愿意再跟别墅主人的朋友扯上关系。

这个认知像一滴水落进滚烫的油锅里,在他向来波澜不惊的心底炸开了一点微妙的愉悦。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纵容的克制:“……家政公司给你多少?”

“八千。扣完税到手七千二。”

傅珈珩沉默了一下。他拿起手机翻了翻富洁家政的合同,每个月保姆支出费——五万。他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眼眶还红着的何盼娣。

“……不辞退你。”

盼娣的眼泪立刻止住了,喜出望外:“……真的?”

“真的。”他看着她,“但是你以后少跟陆淮来往。”

“行行行!我一定不跟他来往!”盼娣继续疯狂点头。

他合上手机:“以后你工资直接由傅家这边发。按家政公司的报价,一个月五万。”

盼娣站在门口,张大了嘴。她眨了眨那双还带着湿意的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没掉的泪珠,看看他,又看看自己,再看看他——五万。她一个月能挣五万。

“老板——你刚才说啥?”

她做梦都不敢做这么大的。

“五万。”傅珈珩说,“以后按别墅里的规矩来,不能和外部人员来往。”

盼娣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合上嘴。她站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哭还是先笑,最后她擦干眼泪说了一句:“我以后天天在别墅里干活,哪儿都不去!”

傅珈珩看着她退出书房小心翼翼带上门,她走了之后他在书桌前多坐了一会儿,嘴角那一点弧度还没完全收起来。

入夜,暮色沉落。

福伯被单独唤进了书房。

偌大的空间安静肃穆,傅珈珩立在落地窗前,背影挺拔孤冷,望向庭院沉沉夜色。

“后院闲置的员工宿舍,还能收拾出来住人吗?”

福伯当场一愣,完全没料到会听见这话。

“房屋框架完好,只是这几年大家都习惯在外自行租房,宿舍长期空置。”

傅珈珩微微颔首,语气公事公办。

“全部重新清扫翻新,恢复住宿制度。通知所有后厨、保洁佣人,本月起统一留宿园区。”

福伯满心诧异:“怎么突然重启住宿?前些年早就废止了。”

傅珈珩神色沉稳,条理清晰地抛出无可辩驳的说辞:

“近期家务、后厨工作量大幅增加,员工每日长途往返通勤,消耗精力,会直接影响白天干活的效率。”

“其次,别墅工作人员与业主圈子的友人私下频繁接触,容易滋生无关闲话,不利于内部规整管理。”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里,听不出半点私人情绪,仿佛只是在敲定一条企业规章。

福伯不敢多问,应声退出去安排整改。

第二天一早。

员工通道旁的公告栏上,贴了一张崭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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