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八年二月二,龙抬头。
雁门关的雪开始化了,渗进焦黑的土地,与暗红的血渍混成泥泞。战后已过一月,关城内外仍弥漫着淡淡的腥气。赵元瑾站在北门城楼上,望着远方雪原上零星的狄人斥候——他们退到百里之外,却未撤军,像一群等待时机的狼。
“殿下,”沈偃快步上城,肩上的伤已结痂,但左臂依然用布带吊着,“徐达将军在关外清点战果,阵斩狄人两万三千,俘获四千。我军...伤亡一万七千。”
三万人守城,加上徐达带来的五万援军,八万对阵二十万,最终以四万伤亡的代价守住关隘。这在大周战史上算得奇迹,可赵元瑾只感到沉重——四万条命,大多是他带出京的那三万京营老兵。
“抚恤的银子,户部拨下来了吗?”
“拨了,但...”沈偃迟疑,“只拨了三成。户部说,江南税改追缴的银子还没全部入库,国库空虚。”
又是银子。
赵元瑾闭上眼睛。雁门血战,将士们饿着肚子拼命时,没人提银子。现在人死了,却连抚恤都要克扣。
“徐达将军说,他带来的五万援军,军饷也只发了一半。”沈偃低声道,“徐阁老为调这支兵,抵押了徐家在江南的三处田庄,才凑够开拔的银子。”
赵元瑾猛地睁眼:“抵押田庄?”
“是。徐阁老上奏请调援军时,兵部说没银子,户部说没预算。阁老便以私产作保,向江南钱庄借了八十万两,才让大军得以北上。”沈偃顿了顿,“这事朝中知道的人不多,是徐达将军私下告诉我的。”
赵元瑾沉默良久。
他想起冬至宴上,徐阶那番“改革宜缓”的谏言。想起静心斋里,老首辅语重心长的劝诫。也想起徐清晏说的:“家父的话,虽然逆耳,却是真心。”
或许,他真的错看了这位老臣。
“殿下,”徐达登上城楼,一身铠甲沾满泥泞,脸上带着倦色,“关外已清理完毕。狄人主力虽退,但仍有小股游骑袭扰。末将建议,留两万人守雁门,其余兵力可陆续南撤。”
赵元瑾点头:“就依将军。阵亡将士的遗骨...”
“已妥善收敛。雁门关后山,选了一处朝阳的坡地,正在修忠烈祠。”徐达声音低沉,“只是...许多将士尸骨不全,只能衣冠冢。”
“衣冠冢也要立。”赵元瑾望向关内,“他们都是大周的好儿郎,不能让后人忘了。”
“是。”
徐达退下后,赵元瑾独自在城楼上站了很久。春风仍带着寒意,却已能嗅到泥土解冻的气息。远处,有百姓开始在残垣断壁间重建家园,孩童的嬉闹声隐隐传来。
死去的已经死去,活着的还要活着。
这就是战争,也是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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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十,赵元瑾启程回京。
留徐达镇守雁门,带两万残军南归。队伍走得很慢——伤兵太多,马车不够,许多人是互相搀扶着走。沿途百姓夹道相迎,抛洒纸钱,供奉酒食,哭声与欢呼声交织。
赵元瑾骑马走在队首,看着那些百姓的脸。有失去儿子的老妪,有失去丈夫的寡妇,有失去父亲的孩童。他们跪在路边,喊着“太子千岁”,眼中却流着泪。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父皇说的“有些骂名,朕能背,你不能背”是什么意思。
这一战的胜利,是用四万条命换来的。而决定打这一仗的人,是他。
“殿下,”沈偃策马靠近,低声道,“前面就是保定府了。是否入城休整?”
赵元瑾抬眼望去。保定城墙在望,正是去年南下时遇劫的地方。他想起那个疤脸汉子李铁头,想起他说“漕帮没给您丢人”,然后死在鬼见愁的雪地里。
“不进城。”他勒马,“绕道,去城西十里坡。”
十里坡有一片新坟。李铁头和那三十多个漕帮弟兄的衣冠冢就立在那里——他们的尸骨留在鬼见愁,只能从家乡取来衣物下葬。
坟前已有人。
是个瘦小的身影,披着麻衣,正往坟前倒酒。听见马蹄声,那人回过头——是杜蘅。
她瘦了一大圈,眼睛红肿,显然哭了很久。见到赵元瑾,她没行礼,只哑声道:“殿下...来看他们了。”
赵元瑾下马,走到坟前。三十多座新坟整齐排列,每座坟前都立着木牌,写着名字。李铁头的坟在最前面,木牌上多刻了一行字:昭武校尉。
“什么时候立的?”
“半个月前。”杜蘅又倒了一碗酒,“爹亲自带人立的。他说,漕帮百年,从没出过这么多英雄。这些人...该有座像样的坟。”
赵元瑾接过酒碗,洒在坟前:“他们是英雄。大周不会忘,孤也不会忘。”
杜蘅看着他,忽然问:“殿下,您说...他们死得值吗?”
这个问题,赵元瑾在雁门关的无数个夜里问过自己。
“不值。”他最终说,“人命不该用值不值来衡量。但他们是自愿的,为了身后的家园,为了信任的人。所以...他们是伟大的。”
杜蘅的眼泪又掉下来:“铁头叔走之前,给我留了句话。他说:‘告诉殿下,漕帮的弟兄,没一个是孬种。’”
“我知道。”赵元瑾轻声道,“江南...还好吗?”
杜蘅抹了把泪:“好,也不好。徐姑娘把扬州、苏州、杭州三府的清丈田亩都做完了,追缴的银子陆续入库。新税制已经开始试行,百姓赋税减了三成,豪绅虽然不满,但徐姑娘有尚方宝剑镇着,没人敢明着闹。”
“明着不闹,暗地里呢?”
“周知府遇刺后,徐姑娘加强了护卫,暂时没再出事。”杜蘅顿了顿,“只是...二皇子那边动作频频。汇通钱庄虽然关了,但他在江南的田产、店铺,大多转移到了别人名下。徐姑娘想查,却找不到证据。”
赵元瑾点头。这在他意料之中。赵元璋不会坐以待毙。
“还有一事,”杜蘅压低声音,“徐阁老...病倒了。”
赵元瑾心头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十天前。说是操劳过度,一病不起。太医看了,说是...油尽灯枯。”杜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徐姑娘回京侍疾了,江南的事暂时交给几个知府代管。”
操劳过度。
赵元瑾想起那抵押田庄的八十万两,想起朝堂上老首辅力排众议调兵,想起他说的“老夫在朝四十年,左右逢源,如今老了,反倒想做点对的事”。
或许,徐阶真的把最后的心力,都押在了这一战上。
“孤知道了。”赵元瑾翻身上马,“杜蘅,你回江南吧。告诉漕帮弟兄,他们的血不会白流。等孤回京...必有交代。”
“是。”
队伍继续南行。离开十里坡时,赵元瑾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坟茔。
春风拂过新土,几株野草已冒出头。
死去的会化作春泥,活着的还要走下去。
这就是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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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五,帝京在望。
距城三十里,便有官员迎候。为首的竟是二皇子赵元璋——他一身亲王常服,笑容满面,见赵元瑾下马,快步上前扶住:
“三弟辛苦了!这一战,打出了我大周的威风!”
很热情,很真诚,仿佛兄弟间从未有过龃龉。
赵元瑾不动声色:“二哥亲自来迎,折煞弟弟了。”
“应该的,应该的。”赵元璋打量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三弟瘦了,也黑了。北境苦寒,真是难为你了。父皇已在宫中设宴,为你接风洗尘。”
“父皇...龙体可好?”
“还好,只是惦记你。”赵元璋话锋一转,“对了,徐阁老病重,你知道吗?”
“听说了。”
“唉,老人家为了调兵,倾尽家产,这才累倒。”赵元璋叹息,“三弟啊,不是二哥说你,有些事...不能太急。你看,阁老这一病,江南改革怕是要停一停了。”
试探。
赵元瑾淡淡一笑:“改革是国策,不会因人而废。徐阁老病倒,自有他人顶上。”
“也是。”赵元璋点头,“三弟在雁门立了大功,朝中如今都传颂你的威名。依二哥看,不如趁此机会,把江南改革的事也交给你总揽,彻底肃清积弊?”
捧杀。
若赵元瑾真接了,便是独揽大权,必遭猜忌。若不接,便是推卸责任。
“二哥说笑了。”赵元瑾摇头,“改革是朝廷的事,自有内阁、六部共议。弟弟是太子,守土卫疆是本分,岂敢居功?倒是二哥在京城统筹后方,保障军需,才是真功劳。”
你来我往,滴水不漏。
赵元璋眼中闪过一丝阴霾,随即又笑:“三弟太谦虚了。走吧,父皇等着呢。”
两人并马入城。
街道两旁,百姓跪迎,山呼千岁。但赵元瑾能感觉到,那些欢呼声中,夹杂着别的东西——有崇敬,有畏惧,也有...担忧。
这一战,他赢了军功,也赢了民心。
可朝堂之上,最怕的就是太子功高震主。
他知道,回京后的第一场硬仗,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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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华殿的接风宴很简单。
没有歌舞,没有群臣,只有皇帝、太子、二皇子,三人围坐一桌。菜是家常菜,酒是普通酒,像寻常人家的父子团聚。
皇帝确实老了。才两个月不见,白发又添了许多,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他给赵元瑾夹了一筷子菜,轻声道:“吃吧,都是你爱吃的。”
“谢父皇。”
“这一战...”皇帝放下筷子,“你做得很好。比朕想象得还要好。”
赵元瑾放下碗:“是将士用命,百姓支持,儿臣...不敢居功。”
“该你的功,就是你的功。”皇帝看着他,“只是元瑾,你要记住:功越高,越要谨慎。朝中已有人上奏,说太子拥兵自重,威震北境,恐非国家之福。”
赵元璋连忙道:“父皇,那都是小人谗言!三弟为国血战,岂容他们污蔑!”
“是不是污蔑,朕心里有数。”皇帝摆摆手,“但人言可畏。元瑾,你回京后,先歇一阵。江南改革的事...让徐阶先管着。”
“父皇,”赵元瑾抬头,“徐阁老病重。”
“朕知道。”皇帝顿了顿,“所以,改革暂缓。”
暂缓。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下。
赵元瑾握紧筷子:“父皇,江南改革已见成效,百姓赋税减轻,国库收入增加。此时停下,前功尽弃啊!”
“朕没说要停,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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