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城四周环山,往东走三百里是一片浩渺的湖泊。

昨日下过雨,林间落地的腐烂的树叶积着前一日的雨水,坑洼处盛满了浑水,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枝掠地,疾驰而过。

陆长舟一身黑衣,高马尾束得利落,手腕上的红绳随摆臂轻晃。

他侧耳听了一下身后的脚步声,脚下的速度渐渐的放缓。

身后的江禾岸黄衫翻飞,垂在胸前的麻花辫有些散了,靴底蹍过水坑,溅起了一串的泥水。

“你要是在慢些,都要被路边的野兔超过去了。”江禾岸喘着气,长剑鞘尾扫过草叶,脚下的速度加快,没一会儿就与陆长舟平齐。

陆长舟视线未变,声音清冽:“你剑都握不稳了,再快些当心摔进泥塘里跟野兔抢草吃。”

话音落,他特意避开了一处水洼,留了平稳的落脚处,江禾岸顺势跟上,衣角擦过了他的黑袖。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自林间忽然飘来了一声轻浅的“哎呦”声。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传进了江禾岸的耳朵里。

“好耳熟的声音。”

虽然很想寻着声音去找,但是沈青萝的事情迫在眉睫,江禾岸只能强压着好奇心想着事情结束了再来看看。

等到她再抬起头往前看的时候,一股浓稠的大雾自他们的前方翻涌而来,不过一息之间就吞掉了大半片林子。

陆长舟手腕间的红绳倏地绷紧,朝着身后的江禾岸缠上去,可绳稍掠空而过,只卷到了一丝湿雾。

他转身,眼前只剩下一片白茫茫,除了脚下的一小片泥地什么都看不到。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陆长舟下意识的将红绳甩了过去,发出一声尖细的破空声。

“兄台且慢!”

自浓雾中传来一阵阵熟悉的啜泣声,陆长舟惊了一下,立刻将红绳调转了方向抽在了树干上,枝繁叶茂的树被拦腰折断,倒在地上,溅起了半丈高的泥花。

“你为何会在此!”

在那树下,大娘一身缟衣,眼圈通红的看着站在她身前的人。

许秀才的脑袋被抽的有些变形,散开的魂魄开始一点点的聚拢,没一会就恢复了原样。

“我醒来就在这了,我也不知道我为何会在此处。”许秀才挠了挠头,傻笑着,看着有点憨憨的。

“没问你。”陆长舟越过他走到大娘的面前,大娘看到陆长舟后就拿着帕子掩着面,肩膀一抖一抖似乎是在哭泣。

死去的人如果得到了安葬,魂魄就会去往生。陆长舟亲眼看见许大娘将许秀才的尸体背走了,怎么又突然会出现在这里。

许大娘没有回答他,依旧低着头。

陆长舟伸出手,一缕金色的灵力凝聚在指尖,他在大娘的肩膀上轻轻一点。金色的光晕扩散覆盖了大娘的全身,一路向上,在她的上方,四根丝线被陆长舟的灵力依次点亮,在雾气里散发着金闪闪的光。

“这是什么?”

许秀才满脸写着好奇,伸手想去摸,结果丝线从掌心穿过,什么感觉都没有。

“傀儡丝线,一种控制人的玩意儿。”

许秀才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

陆长舟叹了口气:自己怎么还跟他解释起来了,这家伙看着比江禾岸还傻,跟他说了他又听不懂。

“哎!娘,你醒啦。”

许秀才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高兴,蹲下去想将许大娘扶起来。一个黑影掠过,带着一股腥风又将他好不容易恢复的脑袋再度打散。

陆长舟身体后仰,一柄泛着油光的菜刀贴着他耳饰的流苏划了过去。

许大娘身体僵硬的从地上站了起来,眼神无光,脸上还有未擦干的泪痕,她手上拿着的是用来剁肉馅的刀。见偷袭没有得手,许大娘身形一闪,像是一只灵敏的猴子没入了周围的雾气里。

“这是怎么回事,我娘怎么了?”

许秀才恢复了人形,他想去阻止许大娘,但是伸出去的双手从她的身体里穿了过去,无奈只能干着急。

“这是你娘不是我娘,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许大娘身上的傀儡丝线因为陆长舟的灵力还在闪着光,在浓郁的雾里像是几只萤虫,能勉强辨别处她此时的方位。

“傀儡戏”是云渺宗的一种术法,利用傀儡丝线可以控制人或者妖的身体乃至精神,总而言之就是一种特别恶心的法门。

虽然陆长舟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知道傀儡戏,他甚至连云渺宗都不记得了,但就是能脱口而出,而且一看到这种东西就莫名其妙的窝火。

*

江禾岸站在水坑里望着周围白茫茫的一片一时间不知道往那边走。

她只记得刚刚还在想沈青萝的事,结果一抬头陆长舟人就没了,她在原地喊的嗓子都哑了也没人搭理她。

“哎呦~有没有人呐,救命啊——”

周围静悄悄的,显得这声求救尤为的明显。

江禾岸顺着声音寻了过去,没走多久,就在一处水洼里看到了摔浑身是泥的大叔。

“哎,姑娘,姑娘,我在这,在这儿呢。”大叔回过头,看到江禾岸过来松了口气连说话的声音都放小了。

“大叔,怎么又是你。”江禾岸往后退了退,警惕道:“你找我也没用,我这次是真没钱了。”

“叔不要你钱啊,你过来扶我一下。”大叔双手撑着地,自己坐了起来。

江禾岸看他,道:“你这不是自己能站起来吗。”

“大叔脚扭了,姑娘你就好心好心来扶我一把吧。”他坐在泥坑里,身上汗衫都吸满了泥水,紧紧的贴在了他的身上,头发上沾着枯叶,脸上的皱纹里也是干透的泥沙,应该是倒在这里很久了,看上去也是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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