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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方绿釉缠枝花鸟纹的大鱼缸里,养着萧执最珍视的几尾兰寿。

兰寿娇贵,宫里有个专值养鱼的太监。

此刻,见云昳饿猫般盯着鱼缸,当差的太监只觉得脑袋发沉,仿佛要与身体分家。

云姑娘口渴,宫人忙劝,说皇上的茶具动不得,要给姑娘另备一套。

谁知,这姑奶奶偏要对着干,双手扒住鱼缸沿,俯身咕咚咕咚灌下两大口。

无需宫人细禀,萧执闭眼都能想象那荒唐的画面。

“那鱼缸的水,取自玉泉山活泉。”生水也敢喝,真不怕伤了肠胃?

云昳咂咂嘴,叹息出声:“来自大自然的馈赠。”

皇帝默默后退几步。

浓郁的饭香味飘至鼻尖,是股比寻常大米更浓郁的稻米香气。

腹中馋虫刷刷起立,摇旗呐喊:啊啊啊,饭来!

可脑海中的小人却道:呵,马后炮。饿劲儿早过了,谁还吃得下。

“真不用膳了?”见床上的姑娘紧阖双目,眼皮倒是颤个不停,萧执懒洋洋道,“来人,给云姑娘斟一盏玉露饮,此乃番邦进贡的香料与鲜果所制……”

他的话没说完,云昳已从床上弹起,像只归林马喽,窜至桌前坐定。

萧执哼笑一声:丑猴。

其实她不渴,方才趁宫女忙碌,她早端起御用茶壶,对着壶嘴,咕嘟咕嘟补充水分。皇帝喝的茶,不过尔尔,还不如她爱喝的无糖茉莉龙井。

“不好喝?”萧执尝了一口,酸甜适口,应是女子喜爱的口味。

“还行吧。”不如喜茶蜜雪,也不如霸王茶姬。

萧执笑容散了。

皇上不悦了,最知圣心的王德兰手心冒汗。

云昳从盘中挑出最饱满的那只大虾,搁进皇帝碗里:“这只给你。”

皇帝低头看碗,明明已用过晚膳,可不知怎的,此时此刻,这间不再冷清的寝殿里飘着人间烟火气,他又有些饿了。

“不吃啊?”云昳见皇帝没动,“还要我替你剥啊?”

那只躺在御碗里的虾,王德兰欲接又不敢接,心中狂喊:这本是我的差事啊。

云昳将碗朝皇帝面前一推:“你想得美,自己动手。”

她敢赌一吊钱,皇上从未剥过虾。

萧执余光扫去,只见她腮帮微鼓,不过呼吸之间,骨碟便堆起小山状的虾壳。

一口索一只虾命,风卷残云,这定是仙界之人的术法。

萧执净手后,斯文地剥虾。太监宫女紧随左右,摆开全套伺候御膳的架势。

岂料,万岁爷剥好虾肉,稳稳放入云姑娘碗中。

众人:“?!”

此虾是整盘中的虾王,退完虾壳后,莹白饱满,云昳双眼发赤,面上仍要伪作谦让:“嗨呀,你不吃啊?”

萧执睨她一眼,将她的伪善尽收眼底:“朕用过膳了。”

云昳稍作扭捏,憨笑着一口吞,又怕冷落剥虾之人,腮帮子鼓鼓囊囊道:“除了我爸妈,还没人给我剥过虾呢。”

萧执抬睫:“食不语。”

哼,就你规矩多。

酒足饭饱。

宫人撤去杯盘,动作利落齐整。

萧执执踱至御座旁,脚步一顿。

龙椅上,塞了两个靠垫,座下的锦缎皱作一团。

他回身,目光正撞上肇事者的眼睛。

那姑娘拢了拢灰扑扑的道袍,蹦出一朵心虚的笑。见他目光不善,她忙不迭蹿回龙床边,卷高袍袖,对着床榻就是一阵敲敲打打。

抚平最后一条褶子,云狗腿说话了:“铺好了,皇帝陛下您请!”

脸上丝毫没有“我犯了死罪要被皇上赐死”的惶恐,倒像是干了件贴心差事。

从未遇过如此行事之人,萧执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云昳的目光落在床头那根雕花龙柱上,她那张大号创可贴仍好端端贴在那里。

哪怕先前龙床损毁,宫人更换新床时,也将此物小心揭下,重新贴妥。

“唉,医疗垃圾怎么不扔掉?”

她不提倒好,一提,萧执蓦然忆起萧潜额头的创可贴。

“仙药岂可随便赠与别人?”他抽开案桌上的匣子,取出她的挎包。

创可贴盒子内,果然少了几片。

云昳:“?”臭皇帝坐了情绪过山车?一会儿晴一会儿阴的。

她细观他眉眼,总觉得他与白天不同,眉头的伤口不见了,创可贴在晏朝竟有如此奇效?

云昳思索片刻:“你也是别人?”

不知怎的,萧执的脸色转好几分。

萧潜与他容貌肖似,哪怕是太后,也辨别不出一二。不明就里的云昳自然分不清。

嫌她眼盲,萧执:“没眼力见。”

“……?”不是,大哥,我好心给你创可贴,你还骂我?

这年头,雷锋不好当啊。

云昳转身朝值房走去,去那儿躲清净,至少不用面对喜怒无常的皇帝。

道袍下摆过长曳地,她脚下突地一绊,她心道不好,要摔个大马趴了。

后颈却陡然一紧,她被只大手往上一提,后背直直撞进皇帝怀里。

萧执身量高,垂眸只能瞧见她头顶上的软发,好似一片被大风吹乱的麦田。

云昳在他胸膛僵住两秒,恍惚觉得自己像闺蜜家的金渐层,深陷入柔软的猫窝,舒服得不知今夕是何年。

“呃……谢谢啊。”她野兔似的跳开。

萧执蹙眉:好心扶她,人家避他如蛇蝎。

给皇兄贴创可贴时呢?不也是这般近,还用那柔软的指腹按住皇兄的眉尾……

呵,明日早朝,定要寻个由头给萧潜那厮穿穿小鞋。

至于罪名?

此子酷爱挑眉,实乃藐视天威。

论罪当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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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房内,床头摆着两套衣服。云昳抖开一看,水绿色的古风长裙,衣襟与袖口绣着考究的灯笼花。

她比试一下,长短正好。

“给我的?”云昳想起于莲儿所穿的宫女服饰,鹅黄色的,远远望去,那成排的宫女姐姐们像一串毛茸茸的小黄鸭。

她手中这套不是宫女的员工服。

是妃子的?云昳越看越不高兴。

那臭皇帝把他老婆的衣服拿给她穿?

当她是谁?!

她一个从九年义务教育杀出来的21世纪本科生,跑到这封建社会,竟要穿皇帝妃子的衣裳?

万一哪天皇帝酒后乱性,错将她当妃子……

下作!

宫女从另一扇门悄声进来。

云昳忙拉着她问:“莲儿,你们皇上结婚没?”

“?”于莲儿茫然。

“就是成亲,”云昳勾起两根拇指,碰碰指尖,“皇后,贵妃,那些娘娘们。”

于莲儿恍悟。

见宫女小姐姐摇头,云昳咕哝道:“没老婆啊?”

擅议主子是诛九族的大罪,于莲儿脑袋摇成拨浪鼓。

“……那就是有老婆?”这宫里个个像锯了嘴的葫芦,一问三不知,云昳猜不出,只讷讷道,“那你们老板怎么不去老婆那儿睡啊?”

老板又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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