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多雨,出行备伞算江城人刻在骨子里的习惯,纪明禾手里这把天堂伞跟着她在二中来往了三年,除了面上几个无足轻重的窟窿、尾珠落了两颗又被缝补上之外,几乎没有什么毛病,对付寻常雨天完全够用。
她没想到今日折戟沉沙。
七中桥面空阔且长,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伞面没头没脑晃个不停,纪明禾双手往柄把上方移,加重力气握紧,抵向前方。
雨伞扛住嚣风,向内凹成狼狈的弧度,某个时刻尾珠细线再次崩断,一根尖锐的伞骨戳进雨帘。
失去撑力的部分伞面掀开了,一捧厚重的湿润浇在右边肩膀。
走过这段就好了,纪明禾快速把伞往右边移,脚步不停踏进桥中段的长廊。
风声此刻加剧,潮湿的气流从通道猛地灌入,湿透的衣服紧紧贴住身体,雨伞变作喇叭状,快速脱手向后方飞去。
“咚”一声,纪明禾倏然回头,目光与它一起沉闷地撞在小汽车的前窗玻璃。
横飞的雨伞掰断一根运作中的雨刷,而后伞骨大散从引擎盖转着圈滚落。
汽车,是一辆很气派的黑色小汽车。
情绪像突然被按下了关机键,脸色暗得彻底。
下意识摸紧口袋,她的手隔着湿漉漉的布料,感受叠放在内的两张百元大钞尖硬的边角。
纪明禾缓缓仰面,盯住副驾驶座漆黑哑光玻璃。
“纪明禾!”
副驾驶车门很快打开,一块崭新的、干净的伞面先送出来,她垂眸向下,猝不及防对上女孩儿一双清澈澄净的眼睛。
“……”哦,认出来了,隔壁班班长蔚心蓝。
“这——”蔚心蓝莫名其妙噎了一下,很快又扬起微笑,“这么大的雨不好走吧,纪明禾,你上车,我顺路送你回去。”
两句话的功夫,原本干燥的睫毛便滚上细密雨珠,蔚心蓝不自在地眨了好几下眼睛。
“不顺路。”纪明禾想也不想就拒绝,转身走一步,衣摆上带着点小小的重量,她侧眸过去,女孩干净白皙的手指快速从她的衣角撤走。
“顺路的,”蔚心蓝说,“你家不是住在——”
不对,她不该知道她家住在哪里的,蔚心蓝咬住舌头,面上顷刻露出懊悔的神色。
纪明禾却没追问什么,“我不回家。”
“那这伞你拿——”
纪明禾逐渐不耐,“不要。”
“同学。”惨白的闪电劈开雨雾,男人冷漠的语调紧随其后,“你还不能走。”
“小叔叔!”蔚心蓝下意识出声打断,快速把伞塞进纪明禾手中,退回车里,低声说,“你干嘛?!”
纪明禾身形微僵,捏拳顿在雨中。
“纪同学,刚才是你的伞吧?”陈介然哂道,“刮花我的车,这么地就走了,肇事逃逸啊?”
实则纪明禾并不如别人口中那样酷得翻天,她甚至有无赖的一面,“我没钱。”她转过来。
“先上来。”陈介然面无表情,“找个地方定损。”
纪明禾湿得像从河里刚捞出来,抬腿上去之前,撑伞抵住车门,先把衣摆、裤腿坠积的雨水拧个大概。
无济于事,坐下后,冰凉凉的触感从真皮坐垫传至躯体,再被车上带着温差的空气一裹,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两个喷嚏。
衣服上残留的雨滴顺着腿一点一滴落进踩垫,前排的女孩转身过来,递她一整包抽纸。
蔚心蓝冲她友好地笑笑,“旁边有毯子。”
纪明禾没动,驾驶位的男人又开口了,“擦一下。”
语调冷漠,一个红脸一个白脸,似乎下一刻会向她索要清洁费。
纪明禾抓住了叠放在侧的白绒毯,迅速盖在腿上,微蹙的眉目间闪过真实的懵怔。
怎么会有这么柔软的布料。
纪淑芳在纺织厂上班,前几年冯潇潇更粘人的时候,她经常为照顾孩子,把零工带回家来做。
翻口袋或者做裤腿锁边,纪明禾很快学会,编织袋里各种布料都有:纯棉的、腈纶或者醋酸,更加蓬松软和的德绒……
但从来不会有这样一种布料同时做到厚实而轻盈,毯上绒毛细腻地铺成,触碰它像捉住晴好天的云,贴住肌肤的瞬间,暖意和安稳感温润地洒遍全身。
记忆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拼了命地涌上来——女人温柔的低语、她微微蜷曲的长发、暖和的怀抱,一种不同于皂气的馨香。
“喂,妈妈?”
思绪被前排女生刻意压低得声音拉回,纪明禾捉住牢牢抓住毯子,听见女孩电话那边陡然变得尖锐的音调,“陈介然不知道变通,你也是个傻的啊?通知单就是走个过场,你转头签了自己拿过去谁知道?还特意过来一趟,就这点事都做不好,我真不知道你像哪个,见天儿找事,这会没空接见你。”
听筒里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流淌满地,蔚心蓝紧紧捉住手机,肩膀发颤,她压根儿不敢再看陈介然,也不知道纪明禾会是怎么样的表情,低语,“好的。”
“算了,”那边还在继续,“今天就住家里吧,上边临时通知要搞军训,七中可能这两天也要补了,你带只防晒霜过去。”
“好的,妈——”
没等喉咙里的字吐完,电话被毫不留情的挂断了。
雨水冲刷车窗,好像有千斤生锈的铁压在胸口,蔚心蓝努力抬眸去看陈介然,嗓音哽涩,“对不起。”
陈介然反而调侃她,“多大点事,别哭鼻子,一会儿同学笑话你。”
纪明禾双手袖着,两只眼睛冷冷地看着后视镜,瞧着不像喜欢看热闹的样子。
“现在怎么走?”陈介然征求她们的意见。
蔚心蓝说,“先送我同学吧。”
于是陈介然问,“纪同学住哪里?”
纪明禾说,“我去绣心纺织厂。”
陈介然笑,“这回真同路了。”
车辆在前方掉头,往正丙路开。
虽然厂区较远些,但蔚家两位大概默认不能让蔚心蓝先下车而留纪明禾与陈介然独处,他们如此默契一声不吭地路过了别墅区,纪明禾只当不知道。
雨小了很多,纪明禾提伞下车,看见蔚心蓝欲言又止,抢先切断话头,“一会儿我乘公交车回去。”
她立在车侧,指尖漫不经心地往伞柄上抚了两下,问,“你住哪间寝室?”
蔚心蓝一下没反应过来,呆呆“啊”了声,才知道纪明禾是说要找她还伞的事,她说,“我住302。”
“知道了。”纪明禾退开一步,好让车子先走,等车子真的启动,她又喊她一句,“蔚心蓝。”
声音不大不小,很快淹没在嘈杂的雨声和引擎声里,然而蔚心蓝还是听见了,趴在半开的窗,眼巴巴地望着。
陈介然看了直发笑,纪明禾一眼没瞥他,认真说,“谢谢。”
蔚心蓝两只手顿时摇成电风扇,“不用不用。”
过后又觉得自己反应过度,尴尬地放慢动作,说,“拜拜。”
要去纺织厂找人,保安不会帮你通知,纪明禾等到中午放饭的时候,才登记了进去找人。
虽然纪淑芳昨晚上夜班,但工友回宿舍时整栋楼闹起来,她睡眠浅没法睡,便跟着起床吃饭——反正也是免费吃,不吃白不吃。
正洗碗呢,听到外面有人喊她的名字,“纪淑芳,你女儿又来看你了!”
“哦哟!”有人惊叹,“淋成这样啦。”
门外慢慢踱来一张瘦弱的影,纪淑芳一眯眼,很快站直了,同事也吓一跳,忙给她让位置,嘴上说着,“这是咋了啊,没带伞啊?”
把人拉过来,还好手心是暖的。纪淑芳瞪她一眼,不是很能耐要自己背被子去学校吗,现在弄成这副鬼样子,埋怨的话语到了嘴边,到底为女孩儿的狼狈拐了个弯。
纪淑芳肘了下同事,“你吹风机呢?”
同事指了个地方说,“不是在这儿吗?”说完自己“诶”一声,继而翻箱倒柜地开始找,没两下,扯了嗓子大骂,“谁他妈拿了老子的吹风机不还啊!”
接着风风火火闯出门去,“我去问下!”
纪淑芳没奈何,先把纪明禾按在凳子上,自己去找毛巾。
“学校有个单子,”纪明禾慢慢吞吞地说,“一定要家长签字。”
“什么单子?”
纪明禾摸口袋,浸过水的《告知书》皱得像一团发软的棉絮。
“……忘带了。”她神色淡然地把纸塞回去。
纪淑芳眉头一皱,接着便笑出声,这会儿气算是全消了,其实和小孩闹别扭做什么,她就是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