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月明星稀,三更夜半子牌时分,风雨止息,万籁俱寂。

韩忠义穿过几条街,不一时便来至彭府大门前。

宅内明亮的灯火,将惨案照得真真切切:从门口处,到前院、里屋、大厅、后堂,都铺满了尸体,鲜血跟雨水流得遍地通红。

韩忠义倒吸了一口气,不再多加注视,迅即跨过,来至大厅,见两个人正站在当中。

其中一个二十来岁年纪,身材偏瘦,面容清癯,甚至苍白得有些过了头了,显得倒有些病态。他几乎面无表情,像个死人一样,其实他也会哭会笑,只是要看在什么时候。他显得非常老沉,不像是他这个年龄的青年该有的样子,倒像是个看透人情世故的中年人,甚至是老年人。他平常只知道服从老爷的命令,从不多说、多问一句话,除非老爷亲自问他,要他说,他才说。否则的话,人们还真以为他是个哑巴。

他叫狄宁,是他旁边这个老年人的亲信。

他此刻手秉灯烛,正在给旁边的这个老年人照亮。

这个老年人已年近七旬,须发皤然。他目光慈祥,却不乏敏锐,既威严庄重,也平易近人。既有沉默寡言的智慧,亦有当言不讳的勇气,有着视功名利禄如浮云的淡泊,又怀着济世安民似圣贤的壮志。

此人即是当朝宰相狄仁杰。

彭府惨遭灭门的场面,令他深感悲痛,不由得眉头一皱,湿了眼眶。他叹了口气,见韩忠义站在左首,微微低着头,一言不发,似是不愿打扰他的思绪,遂拭了拭即将垂下的泪水,轻轻地说了一声:“回来啦。”

韩忠义这才开口道:“大人。”

狄仁杰又叹了口气,缓缓摇头。

韩忠义狠狠道:“竟然连这些无辜的家人都没有放过,实在是歹毒啊。”见狄仁杰没说话,遂不复言。

狄仁杰半晌方转向韩忠义,问道:“忠义啊,你适才如何?”

韩忠义道:“大人,果然不出你所料。卑职按照你的指示,候在了西街口,才一转眼功夫,便有十来个蒙面人携着一人奔逃……”

狄仁杰抢道:“你还躲了起来,吓了他们一番,对吗?”

韩忠义笑道:“大人连这都知道。”

狄仁杰微笑道:“你继续说。”

韩忠义续道:“那些歹徒携着彭大人,他被套上了头罩……”

狄仁杰忙问:“你说头罩?这么说,那人的面容你并不曾见?你敢肯定是彭大人?”

韩忠义想了想,道:“确实没看见面容。可是你一派胡乐前来说了声,‘不要放跑了歹徒和他们手中所携的彭大人’,我见那歹徒的领头便立即叫了两个手下来,命他们二人将彭大人带出城去。他们说的‘彭羽’二字我听得是清清楚楚。我看他们这也并不像是在演戏,所以应该就是彭大人没错。”

狄仁杰点头道:“嗯,也对。这么短的时间内,要想掉包也着实不易。”

韩忠义问道:“大人,方才,你并不曾察看作案现场,尚且不知府内有没有彭大人,却怎地料到他会被歹徒劫走,又叫我到西街口拦截呢?”

原来就在不久以前,那会儿天上仍下着大雨的时候,狄仁杰的宰相府当中,是这样一个情况。当时,当晚的这第一场大雨正在狂乱地挥洒,黄豆般大小的雨点倾盆而落,雨声哗啦啦地直响,将正在进行的彭府灭门案的声响完全覆盖住了,连彭府周围都不可能听到雨声以外的任何声音,所以并无人知道当时正在发生那样恐怖的事。宰相府中的狄仁杰几个人更是不可能知道。

偏偏这时候,狄仁杰和他的护卫、管家和亲信几个人都还没有睡呢。

可这大半夜的不睡觉,却是何故?只因他们四个人正在准备行囊和盘缠,为的是明日一早出发。

却说当时,狄仁杰正站在窗口,若有所思地望向漆黑一片的窗外,听着响彻耳畔的落雨声。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不由得有感而发,随口念了一首情景交融的五言诗,题做《秋夜听雨》。诗云:

秋夜人寂静。心绪随雨宁。

伫立听雨声。点滴击窗棂。

胸中三两语。浅吟抒怀襟。

窗外雨未歇。心内意不停。

夜雨如墨倾。挥洒窗纸映。

人在雨墨中。灯下留孤影。

秋雨滴梧桐。叶随风飘零。

不知明朝路。几许红满径。

落叶去何方。道旁陷泥泞。

庭院转萧条。风雨甚无情。

夜色犹墨染。空气如寒冰。

窗前聆淅沥。黯然望秋景。

秋意已渐晚。夜半正三更。

可怜人如叶。亦随秋凋零。

长叹夜深沉。何时残梦醒。

终了人散场。世事皆曾经。

亲信狄宁前来说:“老爷,小的按照你的吩咐,已经发放了工钱和路费的银子,将狄府上下几十口家人和仆人们,全部都遣散了,每人都多给了十两银子,让他们各自回家去了。如今狄府中除了韩将军、胡乐和我,其他人都已经走光了。”

狄仁杰点头“嗯”了一声,说道:“这样也好,总是要散的,早散晚散都一样。不如都去的好啊。”

狄宁听了这话,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问道:“老爷,难道不想留下几个家人仆人来看家吗?等我们以后回来了,至少狄府在我们离开的这一段时间里,还有人管。这样一下子把人全都遣散了,狄府在我们四个人走后就空了。”

狄仁杰轻轻地笑了笑:“放心吧,我们回不来了。”

狄宁惊讶地望着狄仁杰,颤声道:“老......老爷,你......你说什么?”

狄仁杰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没什么。”

这时,那矮胖管家胡乐抱着一大堆包裹,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拉长了声调地埋怨道:“唉呀,老爷!我累死了!你叫小的准备了俺们路上的行囊和包裹,我准备了一下午,连歇晌都没空儿,现在终于准备好了!里头换洗衣服、银两、干粮、地图什么的,乱七八糟的,我都打包了,路上扛着够俺们一行人活活累死!嘿,这会子总算是可以去打个盹儿了。明儿一早天还没亮就又得起床,等上路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还能再睡个踏实觉。唉,我累啊,累啊!老爷,我能去歇会儿了吗?”

“你小子就知道吃了睡睡了吃,马上就要上路了还在抱怨!”韩忠义笑骂着走过来,手上端着一个茶盘,茶盘上面泡了杯茶,过来给狄仁杰:“大人,喝杯茶。”

狄仁杰笑着说:“忠义啊,你怎么也做起端茶倒水的活来了,好,多谢。”一面接了过来啜了一口香茗。

韩忠义笑道:“谁叫大人不留余地,把家里下人们全都一口气遣散了,连一个也不留,所以今后只有卑职来服侍你了。”

“呵呵呵,”狄仁杰笑着说,“那我可不敢当。你可是皇上亲封的将军,我怎么能让你失了体面。”

“大人这说的是什么话,”韩忠义认真地说,“卑职能够陪在大人身边,时常服侍大人,这在卑职看来,就是最有体面的事。至于什么将军之职,又何足道哉。”

胡乐摇头晃脑地说:“老爷!小的能去睡觉了吗!”

狄仁杰说:“去吧,赶紧歇一会儿,明日一早城门虽然要等到辰牌时分才开,但我们几个既然要赶在第一批尽量早地出城,估计天还未亮就得起床。”

胡乐道:“老爷,咱有必要这么赶吗?就算晚一点又怎么样呢?这样还能多睡一会儿。”

狄仁杰说:“不行,就要赶在第一批出城,我们此次出行非常地赶时间,那是刻不容缓。这事就这么定了,不必再议。”

胡乐听了这话,也只得罢了,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道:“老爷,小的我还是觉得莫名其妙,真的,我搞不明白,咱这次到底是去做什么呀?”

狄仁杰说:“我已经说过了,此次出行的目的地,是边关。”

“不是老爷,我知道咱们是去边关,但......但我们几个去边关干什么呀?”

“你也不用多问了,”狄仁杰微微皱起眉头,轻轻地咳了两声,“此去边关,乃是陛下差遣,奉旨而去。自然是无可推诿。不论如何,这段边关之路,我们是非走不可的。所以你也不用再问了,因为就连我自己,都不能完全说清楚,我们此去边关,到底是做什么去了。”

胡乐摆了摆手:“嗐,得了得了,反正是非去不可了,说了也没用,罢了罢了,去就去吧。就怕去了也是白去,到头来一场空,什么意义都没有。嗐,得了,睡觉去了。老爷,你们几个也早点歇,别明儿大清早起不来床,误了上路。”

韩忠义笑道:“我看起不来床的是你吧!每次就你贪睡,误了正事,倒来说我们。快去睡吧。”

胡乐于是睡觉去了。

狄宁道:“老爷,小的也有些困乏,也去歇了。”

“去吧。我和忠义过一会儿也去歇了。”

狄宁于是也走了。

这时大雨仍在哗啦啦地下着,雨水敲打着窗纱,狂风呼啸着刮来,窗纱不停地响动。

“忠义啊,”狄仁杰说,“你也早点歇吧。”

“大人,”韩忠义认真地问道,“皇上此次派遣你去边关,到底是要我们做什么?”

“忠义啊,我适才,不是已经跟胡乐说了......”

“大人,卑职是认真地问的,卑职是真的想要知道。”韩忠义放低了声量,跟狄仁杰悄声说,“卑职知道刚才胡乐和狄宁在旁边,大人有些话不好直说。现在只有卑职在此,还望大人不要隐瞒。”

狄仁杰诧异地看着他,沉默了半晌,方才说道:“你这话是何意?为什么说,当着他们两个人的面,我有话不好直说?”

韩忠义欲言又止,许久,才说:“大人真的不知道?我们每次断案过程的种种细节,皇上都提前知晓,而大人都尚未向皇上奏报,卑职也自然是不会越过大人就跟皇帝说的,那么,这消息到底是谁泄露的?”

狄仁杰微微蹙眉:“你,怀疑的根据是什么?”

“排除。虽然每次断案,涉案人员都不止我们几个,但随着消息的屡次泄露,每次都有机会接触到消息的人当中,都有我们四个人。那么如果,向皇帝透露消息的人不包括卑职与大人在内,那么剩下的还有谁呢?只有胡乐和狄宁二人。”

“忠义啊,你的意思是?”

“卑职的意思是,他们二人中间,至少有一个,是内奸。”

“内奸?”

“是的,而且,他的主子,就是皇上。”

狄仁杰轻轻地叹了口气,望着窗外的雨,说:“我早就知道了。”

韩忠义有些惊讶地问:“大人早就知道了?”

狄仁杰点点头:“嗯。我知道,我知道他是谁。但我......我不想说。”

韩忠义咬咬牙:“卑职也不想知道。”

狄仁杰道:“至少现在,有些人、有些事,还是不要说破的好啊。”

“大人,包括皇上派遣你去边关的事,也是不要说破的好吗?”

狄仁杰点了点头,叹道:“因为,说破了一文钱都不值啊。”

韩忠义也望着窗外的大雨,有些哀伤地轻叹了一声。“大人,卑职只想问问你:我们,还能回得来吗?”

狄仁杰说:“那要看天意了。”

“如果,卑职是说,如果按照正常的情况来说,我们此去边关,还回得来吗?”

“估计是回不来了。”

“好,”韩忠义这时反倒想开了,说道,“倘若,这边关之路,的确是一条不归路,那么,卑职愿意跟随大人一起走下去,直到路的尽头。”

狄仁杰眼眶湿润了,那是模糊了他的视线的热泪。他用手拍了拍韩忠义的肩膀,韩忠义也含着热泪望向狄仁杰苍老的面庞。

狄仁杰用一双坚定的眼神看着韩忠义说:“人生在世,但求无愧于心,其余的,都尽付其中。我们只需‘尽人事听天命’,也就不枉为人一场了。忠义啊,你要记住:人的尽头,就是天命。”

韩忠义点头:“卑职明白了。真正的认命,不是坐以待毙,而是勇往直前,尽力而为,直到再也无路可走的时候,依然能够乐天知命,不去怨天尤人,坦然地接受每一个临到自己的境遇,这就是真正的认命,真正的明白了什么是天意。大人,卑职理解对了吗?”

狄仁杰微笑着点了点头:“知我者,忠义也。”

他们二人于是安静地聆听着落雨声,不再说话。

因为此时此刻,一切尽在不言中,所以无需多说。

雨水敲打着窗棂,给空空的宰相府增添了一抹难以言喻的凄凉。

风雨声将天地万物尽都淹没,也将狄仁杰和韩忠义二人的思绪掩藏,点点滴滴都被消融在了这个刮风下雨的秋夜里,一切的一切,尽都随着院落里的霜叶凋零,在无边无际的淅淅沥沥当中,一同归于静寂。

这将是他们几个人在洛阳城的最后一个晚上,从明日起,陪伴着他们的,就只有一条漫长到没有尽头的边关之路了。

而最后为他们送别的,不是任何一个人,不是十里长亭,不是昏黄的烛光,也不是清晨的朝阳,而是这场秋夜里的凄风冷雨,还有这座空荡荡的宅院。

狄仁杰却突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虽然他也说不清道不明,究竟是什么事让他感到有些不安,但他凭借着自己多年以来训练得相当准的直觉,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想,那就是:这个风雨之夜,恐怕要出事。

韩忠义见狄仁杰蹙起眉头,便问道:“大人,你怎么了?”

狄仁杰没有说话,可眉头仍是皱着。

“大人,你没事吧?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狄仁杰突然冒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忠义啊,近来,陛下对彭大人......”

韩忠义摸不着头脑:“大人指的是,兵部尚书,彭大人?”

狄仁杰道:“嗯。”

“皇上对彭大人,有什么问题吗?”

“态度有点怪。”

“卑职听说,皇上对他挺好的,甚至有点好得过了头了,大人怎么会觉得怪呢?”

“你说对了,”狄仁杰道,“怪就怪在这里。”

韩忠义愈加听不懂了,于是听狄仁杰说道:“我怀疑,陛下对彭大人的突然提拔,或许并没有表面上看去的那么简单。众所周知,彭大人身为朝廷命官,并未尽到一个为官者所当尽的责任,反倒是阿谀谄媚有余,尽忠办事不足。如今边陲战事陡起,朝廷正是用人之际,陛下却一反常态,刻意去拔擢了一个有目共睹的毫无贤能之辈,不知用意何在?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疑点。虽然陛下的手段,我们都是知道的。她老人家是什么人都敢用。像前些年,她为了巩固权力,重用了一大堆酷吏,搅得天下大乱,弄得民心不安,大肆株连以排除异己、清洗政敌,将李唐宗室几乎屠戮殆尽。又大兴冤狱,力倡告密之风,致使人人自危,恐怖的气氛弥漫在天下的每个角落,整个世道的道德风气无比地败坏。那时太后懿旨,鼓励天下人人告密,对那些告密之人大加奖赏,许以高官厚禄和大量金银,又将驿站和旅舍供给前来告密之人住宿,于是前往神都洛阳专为告密的人不绝于途,连道路都堵塞了。无数人纷纷前来谒见太后,只为相互之间诬告陷害、检举揭发,不知有多少人为了钱财、官位、私怨,甚至单纯只是为了要无端构陷他人而告密揭发。数年之内,大肆制造了数不清多少冤案,连带着多少平民百姓以及无辜之人身陷囹圄,被酷吏残害,无数人惨死狱中,有冤无处诉。因为被牵连到了政治斗争当中而家破人亡者,更是不计其数。那会儿弄得是民怨沸腾、骂声一片。如今,皇上的宝座已然坐稳了,酷吏来俊臣等辈也就失去了其利用价值,同时,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于是今年上半年,来俊臣终于被陛下判了死刑,遭受了他应有的报应。”

韩忠义哼了一声:“来俊臣这厮当真是恶贯满盈,死有余辜。几年前,大人第一次在武周朝当上宰相的时候,没过几个月,就被这王八蛋给陷害入狱,诬以谋反,差点就冤死狱中了。幸亏大人当时用智谋脱身,被皇帝改判了流放彭泽做县令。这才有了去年大人第二次被皇帝任命为宰相、同凤阁鸾台平章事,这么一个曲折的被罢相了几年以后又一次被起用为相的经历。”

狄仁杰听了韩忠义的话,也不由得感慨万千,于是叹道:“是啊,人生的经历,有时就是这么曲折离奇。想我当年科举及第以后,初入官场,对人情世故还是懵懂无知,少年轻狂,看不惯那些同僚。当时,我位置还没坐稳,就已经被人参了一本,随便给我安上几个罪名,头上的乌纱帽就连带着官袍一起丢了,差点连命都保不住,自己却还不知道都发生了些什么。那时,我被人带到了我的恩师、黜陟使阎立本大人面前,接受审判。这是我与恩师初次见面,我们畅谈良久,他随即替我洗脱罪名,还鼓励我说:君真乃‘沧海遗珠’。我深受恩师鼓励,整个人感动得热泪盈眶。

“原本,我也有着怀才不遇之叹,可遇到了恩师以后,我从此改变了观念。人生在世,只要对得起天地良心,为所当为,仰无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便是参赞天地之化育,便是生而为人意义之所在。就如屈原说的:‘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我从此便立定志向,凡事只向内心和上天交代,但行正义之事,不问前途如何。正所谓‘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以困厄而改节。’当效法‘古之学者为己’的精神,常存戒慎恐惧、临深履薄之心,于事事物物上慎其独也,不愿有丝毫愧对天理良知之处,这方才称得上是修养。

“一个人欲成就掀天揭地的事功,个人的心性修养是绝对少不得的。《大学》所说的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正是修养的步骤,曾子又用一句话归结为‘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一个人郁郁不得志,困窘落魄、境遇艰难之时,也不要自暴自弃,要有像颜回那样安贫乐道的精神,坚持修养和学习,勇往直前,自强不息,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不要去怨天尤人,也不要去厌恶环境,因为困境正是上天的安排,用来磨炼我的心性和意志,使我在痛苦中变得更强大,‘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孔明有两句论修养的话极好:‘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要多读书,广涉经史,日积月累,持之以恒,个人的见识和修养自然会与日俱增,逐渐地就能够融会贯通,下学而上达,由平凡日用的人事领略到高深莫测的天道,一切都在修身养性的过程当中自然实现,但问耕耘,莫问收获。路要一步一步地走,事要一点一点地做,尤其是在修养这件事上,唯有在茕独当中默默地栽培。不要拔苗助长、好高骛远,只要脚踏实地、用功不懈,迟早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枝繁叶茂乃是必然的结果,所以说天道酬勤,自助者天助。人生是一段路,一段路就是一场修行,人生的旅程就是在追寻着真理。荀子曰:‘不积跬步,无以致千里。’老子曰:‘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离骚》云:‘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此之谓也。

“凡是义所当为,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即便明知其不可为,吾亦为之,直到人事的尽头为止。至于功名利禄则不值一提,倘若身后当得功名,惟愿其无愧于今朝。既然决定踏进仕途当中,就尽我所能地做到,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上报君王、下安黎庶,而且,尽我所能地洗脱天下人的冤屈,不让世上任何无辜之人被冤枉陷害,也不让世上任何有罪之人得以逍遥法外。

“二十多年前,高宗仪凤年间,在我四十六岁左右,我当上了正六品的大理寺丞,一年时间里,断了有无数个积压案件,共涉及有一万七千人之多,做到了无一人喊冤。这些案件当中涉及到有关京城中权贵的有无数个,就案件的本身来说,许多都并不难断,都是真相明明白白地摆在面前,却依然无人敢去决断的。因为人人都慑于权贵的势力,不敢得罪他们,所以纵使发现了某人的冤屈,如果案件背后涉及到了上头的人,也无人敢去为一个没权没势的老百姓洗冤说话,同样,纵使发现了有权势的人犯了法,因为犯法之人有权有势,所以断案之人要么就不敢判案,要么就轻判,甚至收了贿赂以至于直接判为无罪,更有拿无辜之人顶罪当犯罪之人的替死鬼,故意制造冤案的,那是数不胜数。

“据我几十年来的经验和认识,许多越是懂得法律的人,越是懂得如何犯法,因为他们对于法律条文比别人更加熟悉,所以更容易去钻法律漏洞,也更能让自己逃脱法律的审判,也就是所谓的知法犯法,到头来却不必受罚,这种人在官场中相当之多。更有许多权势熏天之人凌驾于一切法律之上,成为了法律的制定者,更是证明了古人所说的‘刑不上大夫’这一句话,确实是千古不变的事实。

“法律的本身就是防君子不防小人,对于那些故意要违法乱纪之人,法律和刑罚都起不到什么威慑作用。因为刑罚毕竟还是出现在犯罪的行动之后,换言之,刑罚虽然能够在事后惩治犯罪之人使其受罚并且为自己的犯罪行为付出代价,却无法在事前真正保护被伤害的人免于被伤害。但这不是法律和刑罚的错,而是人性当中根深蒂固的罪恶的错,而这个更加深层的问题,却是法律和刑罚所无法解决的,更是人世当中任何制度都无能为力的。所以历史上出现了法家的思想,认为除了靠严刑峻法治国以外,没有任何别的办法能够有效地去控制住人性当中的恶,于是法家提倡的是用外在的严苛的刑法来试图遏制住人的外在的犯罪行为,然而却无法解决人心内在的犯罪之念,也就是忽视了人心当中更加根本的道德问题,因为法律是从外面强加的,而非由人内心里面自发地生出来的道德意识。

“譬如法家的代表韩非就曾经说过‘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之类的话,认为儒家的德治礼教不可靠,又认为侠客以暴制暴本身也是在触犯法律故而行不通,是以只有朝廷以严刑峻法治国才能够有效地避免世上的种种犯罪。然而事实果真如此吗?历史上,许多朝代开始的时候,刑法都是简单的,而越到了后来,刑法就越来越多并且也越来越繁琐,比如说始皇那会儿的秦国末年,秦国严苛的法律,非但无法减少世上的犯罪,反倒是犯罪之人越来越多,到处都充满了违法乱纪之人,不久后秦国就亡了。结果汉高祖入关以后,跟咸阳父老约法三章,将刑法减到最少,反倒免除了老百姓动辄得咎的负担,深得民心,最终定鼎天下。一直到了汉武帝末年,随着刑法的严苛和越来越多的法律条文,世道的动乱和犯法的增多也就越来越明显了。

“因此就能理解孔子所说:‘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是有道理的。因为人性根深蒂固的问题,不是刑法和制度所能全部解决的,但同时,又不能完全离开外在的刑法,因为治理国家不能把希望全部寄托在个人的自我克制上,也必须同时有着法律等外在的约束,并且用道德和礼义来教化民众,江山社稷才有望达到长治久安,也才能从内外两方面同时解决问题。这才是不偏不倚的中庸之道,是古圣先贤的教诲。

“自古以来所争论的王道与霸道的问题,所谓的‘王霸之争’,也就是有关于法治与德治,强权与仁义,这些对立的观点的争论。古人曾经给王霸下过定义:‘以权假仁者霸,以德服人者王。’也就是说,在施行霸道的统治者那里,所谓的仁义道德只是一个幌子,而不是其统治的实质。霸道的统治本质上用的就是强权,却又竖立起一面仁义道德的旗帜,好像其乃以德服人者,而实则名实不相符也。

“于是你就明白,为何会出现名家思想,因为名实不相符也是世道混乱的原因之一。所以说,最可怕的不是这世上的小人,而是那些伪装得像君子的伪君子。这些虚伪的人最可怕,因为他们懂得拿仁义道德来欺骗世人。你也知道道家的老庄思想反对儒家的仁义道德,是因为道家思想从另一面看到了仁义道德被极力推崇所产生的弊端,也就是仁义道德早已失去了其自身的实质,而沦为了那些不怀好意和虚伪之徒的一种工具,专门借用仁义道德的名号来做坏事,最终让那些坏事都披上了一件仁义道德的外衣,来掩盖他们的罪恶以及不道德。所以说霸道的本质就是虚伪,是名与实不相符合,而王道反之,乃是真诚,是名实相符,内外一致。因此古人认为,匡正名实,乃是拯救世道混乱的一件要紧事,不可不察。

“忠义啊,无论什么样的制度,归根结底,都是人治。为政在人,人是根本,所以真正要解决的问题就是人的问题。我们也知道,良好的政治,有几个特点:以民为本,选贤任能,赏善罚恶,公平公正。首先最重要的就是以民为本。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太宗皇帝也说过:‘民者,水也。君者,舟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天下,不是一人一姓之天下,而是天下人之天下。若无民众,何来国家?故而,得民心者得天下,不得民心者失天下。不得民心而得天下者,未之有也。纵使靠着权谋和手段得了天下,若是不得民心,也终不长久。所以说老百姓才是江山社稷的根本。

“既然为政治国以民为本,那么朝廷就应当选贤任能,让那些正直贤能的人当官。官者,民之父母也。一个当官的人,虽然地位好像要高于民,可他的责任本应当是服务于民,像父母一样爱护自己治下的百姓。为官者,名为治理百姓,实为服务百姓。要爱民如子,才配得上是一个父母官。但这世上大多数的官员却不是这样,他们以权谋私,贪赃枉法,因为当了官,反而用自己手中的权力去欺压百姓。

“所以朝廷要赏善罚恶。然而善恶的本身就是一个大问题。人性究竟是善的还是恶的呢?古人的观点当中最有名的就是孟子和荀子。孟子认为人性是善的,荀子则认为人性是恶的。所以孟子认为每个人本自具足的良知就有着自发的道德意识,所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荀子却认为人之所以需要外在的法律和教化,正是因为人性当中并不天生就具备善良的缘故,于是论证说:‘凡人之欲为善者,为性恶也。夫薄愿厚,恶愿美,狭愿广,贫愿富,贱愿贵,苟无之中者,必求之外;故富而不愿财,贵而不愿势,苟有之中者,必不及于外。用此观之,人之欲为善者,为性恶也。今人之性,固无礼义,故强学而求有之也;性不知礼义,故思虑而求知之也。然则生而已,则人无礼义,不知礼义。人无礼义则乱,不知礼义则悖。然则生而已,则悖乱在己。用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古者圣人以人之性恶,以为偏险而不正,悖乱而不治,故为之立君上之势以临之,明礼义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罚以禁之,使天下皆出于治,合于善也。是圣王之治,而礼义之化也。今当试去君上之势,无礼义之化,去法正之治,无刑罚之禁,倚而观天下民人之相与也,若是,则夫强者害弱而夺之,众者暴寡而哗之,天下悖乱而相亡不待顷矣。用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我们可以不去争论有关于人性是善是恶的问题,但是我们无法逃避现实中确实存在着善恶的问题。这世上有人行善也有人作恶,而且我们凭着良知和经验能够分别善恶,也就是说,我们每个人至少都有一个分别善恶的标准,知道善恶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呈现。为什么我说呈现呢?因为善恶的本身我们看不见,但是我们能够看见一个具体的人做出或善或恶的行动,而这一个个善恶的行动就在这世上把那看不见的善恶具体地呈现了出来。于是我知道,善恶共同构成了这个世界,也许没有了善恶也就没有了世界。如果说善恶的标准在每个人的心里,那我们就永远也找不到一个绝对的标准,因为每个人心中的标准都不一样。往往一个真正的好人做善事,这个好人自己却并不认为自己是在行善,同样,恶人做坏事的时候也有可能并不认为自己是在作恶。这时候善恶的标准在什么地方?凭我这么多年断案的经验,很多人不要说内在的良知,就是外在的教化、法律、刑罚,都起不到任何遏制其罪恶的作用。所以我也并不愿意为这世上的恶人们开脱,因为对善恶没有任何分别的人毕竟还是少有的,大多数的恶人作恶都是很清楚自己是在作恶的,但他们依然选择去这么做,那么我有什么资格替受害者去原谅作恶的人?没有,我没有资格去原谅,替我自己可以,为别的受害者却不行,所以留给作恶的人的就只有正义的审判。

“但是善恶的界限有时候依然是不分明的,因为这世上的事并不是单一的行动那么简单,而是处在一系列的事件和因果关系当中,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有着关涉全局的影响力。所以每一个单一的举动也都要谨慎地抉择,不能有任何罅漏。有时候,你好像做了一件善事,却反而导致了不好的结果,有时候却似乎做了不好的事,反而有了好的结果。换言之,做一件事的时候,不但要考虑做的这件事的本身,还要考虑这件事做了以后的影响力。这就是我说的,任何事都不是单一的,而是跟全局有着关联的。

“过去孔子的弟子子贡,帮鲁国从别的诸侯国赎回了奴隶,鲁国的国君想要赏赐子贡,子贡却拒绝了。这似乎是一件美德和好事,然而孔子却在听说了以后骂他:你做得不对,因为这世上不是人人都像你这样清高,对于国君的赏赐毫不在乎,而为了得到赏赐,本来还会有人愿意去别的诸侯国赎回奴隶的,不过因为你这样做了,将来再也没有人去赎回奴隶了。还有一次,孔子的另一个弟子子路,有一回经过河边的时候,看到河里有人溺水,于是就把溺水的人救了出来,而这被救的人送了一头牛给子路用来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子路坦然接受了这头牛。这又似乎不够清廉,如果子路不去接受这头牛是不是更好呢?然而,孔子却在听说了以后赞许他:你做得很好,从此以后,会有更多的人为了得到一头牛而去救出溺水的人,更多溺水的人会因为你这举动而得救了。这就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一个人就连行善也要有智慧。忠义啊,在这世上做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而从另一方面来说,任何事物之所以被提倡正是因为这个事物的缺乏。比如说为什么孔子不断地提倡仁义道德?正是因为他所处的春秋时代极度地缺乏仁义道德,所以才要不断地提倡。为什么孟子不断地提倡爱民仁政?也正是因为他所处的战国时代极度地缺乏实行仁政并且爱民的国君,所以才要大声疾呼,希望这种缺乏的事物能够回归。

“这一切的问题,我们往往归结为是命运的安排,又说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如此的。毕竟大道至简,也许真正的答案确实没有我们所想的那么复杂。然而我依然要去追寻和思索,并且考察这几个问题:命运是什么?世界是什么?我个人跟命运的关系是什么?我个人与世界的关系又是什么?我首先知道命运大过一切,一切都是我的命运,命运的具体显现就是我的整个人生。如果说命运就是一切,那我还是否拥有自由意志?我的自由意志处在命运当中还是在其外?是人的选择导致了自身会拥有这样的命运作为结果,还是命运打从起初的注定便致使了人必然有如此的经历以及会做出这诸般的抉择?既然存在着一种冥冥之中的天数大过一切,那么世人的本身算什么?世人又能做什么?因为无论世人如何做为,自身的一切也仍是被框架于一个至高无上的天命当中,跳不出去。

“没有人知道这个天命或者天数,究竟是谁设定的,但是那就像整个宇宙一样井然有序,有条不紊,把一切都给安排好了,最后呈现出来的结果却像是这一切根本不具有必然性,而是完完全全偶然的。那么,世人说这个宇宙是从哪里来的呢?他们说是因为某种自然的原因,自然而然地就这么来了。那么为什么一代又一代的人要来到人世间,要拥有短暂的生命,最终要走向死亡,以及生命过程当中的一切如此那般,这一切的一切,他们又是怎么解释的呢?他们说也是因为事情本来就是这样,自然而然的,都是偶然。所以,世人大多数都只满足于停留在一种只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的懵懵懂懂的状态当中。

“命运预定跟自由意志之间的关系,也就是本体与现象之间的关系,我们可以深入到这个命题当中去考察,探讨有关于预定和自由的问题。首先,我们先了解一下这两个概念。其中自由是相对广泛的,在这个命题当中,不止可以运用于现象界当中存在物的言行举止、起心动念、一举一动当中,同时,也是本体性存在之所以拥有其绝对性的最根本原因:其为绝对自由者。这是不是说我们不拥有绝对自由呢?这个问题稍后再细说,因为这是一个关于相对关系的讨论,相当复杂。现在只能说,我们人的自由肯定是相对的,只是相对于相对有接近于绝对的概念性存在罢了,也可以说绝对自由是因为我们自由的相对性而引发的一个对立性的假定存在,关于这一点,代表人物是庄子。庄子在其《逍遥游》当中所探讨的便是自由的相对性以及绝对性的问题。

“我们继续说刚刚论及的概念问题,首先已经确认了的是,自由是一个同时属于本体和其对立面的东西,只不过双方各自有着彼此不同的绝对性以及相对性的意义。那么有关于自由这个概念的对立面,也就是预定这个概念,它很显然并不是属于本体和现象双方的,因为其所蕴含的超越性以及绝对性本身,就说明了其不属于被预定的那一方面,当然,这是说预定这件事在其实施层面,也就像自由在其运用层面,并不是说被预定者与预定本身毫无关联,这是误解。如果毫无关联,那么预定和被预定就都不存在了。

“只是有关于预定本身的存在,加在被预定者之上,其存在性并不意味着被预定者需要首先意识到预定这件事的存在,这种对于预定存在的意识并非被预定者被预定的先决条件,只是后知后觉罢了。倘若意识成为了被预定的先决条件,那么本体的绝对性也就反过来受制于人有限的意识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是一种荒谬的结论,就像说‘理性无法证明的以及经验无法接触的范畴就一定不存在’一样的荒谬。这是极大的错误,虽然所谓的不存在,是相对于一个有限的理性和经验而言,从这个角度来说,也不能说是错误的,只不过,这仍是一个相对性的问题,而一旦离开了具体的、片面的主体性认知,不可知范畴的存在性,也就是其拥有的客观实在性,也就被同时否定了。

“现在我们回到主题,究竟什么是预定,什么又是自由?如果直观地去理解和考察,似乎承认两个概念当中任何一方拥有绝对性,它们就不可能同时存在,至少不可能一起绝对存在于彼此的相对关系当中。这是为什么呢?因为预定的本身,似乎就表明着自由的消亡。反之,自由如果被绝对化于被预定者身上,那么预定也就同样相对化了。换言之,这二者当中任何一方的绝对化,都表明着其对立面的相对化;二者当中任何一方的相对化,也表明着其对立面的绝对化。

“现在,我们先用最普遍的也是最肯定的概念含义来接受有关于这个命题当中预定和自由二者的意思,也就是说,它们二者做为概念存在本身的含义是什么。当我们讲一个本体预定了有关于现象界的一切的时候,我们首先就是承认了一切现象的存在都具有必然性,因为一切都是提前预定好的,那么偶然性就是现象本身的表象,而非现象存在的本质。什么叫做现象本身的表象呢?这是说,现象做为现象存在,不一定被认识的主体看做是表面现象,也许主体认识的是一个具有实在性的实体存在。而这个被当做是实体存在的现象之所以存在,乃是因为纯粹的偶然性使然,而非由必然性造就。一个纯粹偶然的存在,也就不可能拥有其存在的必然性了,这似乎是理所当然的。然而,偶然性与必然性同样是相对的两个概念,其中一方的存在都表明着自身对立面的存在。那么偶然性被当做必然性就是误认为现象就是本体的必然结论。

“只是有一点,既然两个相对性的存在同时都存在于概念当中,也同样存在于实际层面,那么,二者的相对性并不意味着它们就是绝对的相互矛盾的。这又是为什么呢?因为本体的预定和人类的自由,有可能根本就不存在于同一个范畴。换句话说,预定也许属于一个高于人类自由意志的范畴,却又同时囊括了、笼罩了人类的自由意志。反过来说,人类的自由意志却是一个远远低于本体预定的范畴,所以并不能用相对的自由意志去反过来干预和改变本体的预定的绝对性以及必然性。也就是说,所谓的偶然性,只是人类的有限性所论断的由自身观察出来的表象,而必然性却是在人类的现象界范畴之外的绝对真理。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这就是终极答案和最终的结论,那么,人类究竟还有没有真实的自由意志?因为如果一切现象都是预定的,自由意志还能算得上是自由意志吗?刚才我已经说过了,必然性和偶然性并不冲突,因为这是用不同的视角来观察现象的存在。同样,本体的预定和人类的自由,也是不冲突的,因为一个范畴高过另一个范畴,以至于高的那个范畴囊括了整个低的范畴,而低的范畴却浑然不知,也无法明显地感受到自身的范畴已经被更高的范畴囊括了,被更高的范畴包裹在外面。

“用一个比喻来说明了话,就好像一个密封的瓶子里装了一部分的水,这个封闭的瓶子里面的水可以自由地晃动,其自由相当大,只是再大也大不过这个瓶子为它设定的范畴,也就是说,水在瓶子里的自由是有其极限的,这个极限恰好就是装水的这个密封的瓶子本身,所以瓶子自然是大过水自由活动的一切方位的可能性的,然而却不能说,这瓶子因为是封闭的,里面的水就没有丝毫的自由可以活动,水是有自由的,只不过不是无限的自由,而是有限的自由,不是绝对的自由,而是相对的自由。虽然,瓶子里的水自身未必能够意识到这一点罢了。也许,瓶子里的水还感觉自己相当自由,可以到处活动。殊不知,水离开了摇晃瓶子者,自身甚至无法自己在瓶子里面动弹。而当瓶子的摇晃连带着里面的水分也跟着摇晃的时候,水却认为是它自己在动,在一个绝对的空间里面运动,因为除了这个封闭的瓶子以外,就没有其它的空间可以属于里面的水的存在了。除非,有人把水从瓶子里面倒出来,那就另当别论了,虽然,这依然不属于水自身的自由意志。试问:人类跟这个瓶子里面的水比起来,谁更自由?也许这个宇宙,就是属于人类的一个瓶子,这个瓶子就算不是密封的,里面的水也很难自己出来。这就是相对的绝对自由,绝对的相对自由;有着必然性的偶然性,有着偶然性的必然性。关于人类自由意志的问题,庄子给出的答案就是不依靠任何外物、无所凭借,在自身的精神上达到与宇宙天地万物合而为一的绝对自由。

“再说我与世界。没有一个主体去认识存在,没有一面如同湖水般清澈的明镜倒映着它们的形象在我的心里,相对于主体而言,所有这些被认识的客体也都是虚无。也就是说,它们都是存在于你我认识之中的现象,是你不曾看见它们的形象以前认识当中的没有印象的状态,因为那时它们还不曾成为你我所认识的对象。所以我说,你我心中对任何一个对象的认识,就是这个被认识的对象存在于你我心中的开始,因为主体产生了认识过后的概念,不再是和认识的对象没有产生具体关联的时候那样,主客体是彼此分开的。

“墨子曾经说过一句名言:‘不镜于水,而镜于人。镜于水,见面之容;镜于人,则知吉凶。’我以为啊,这话也未必尽然。一个人,就算是看尽了世上的一切纷纷扰扰,却始终不曾回顾自身,看尽了尘世中各色各样的面容,却从来也不去看一眼自己,那么这个人的认知,又何尝不是极其有限的:因为这个人不知道,相对于自身而言,世上万般皆是其附属啊。一个人,当然可以从外界和他人身上,反过来认识自己,然而,也同样可以从自己身上,从自己心里,向外去延伸,认识世界。每个人都存在于一个看似相同的世界里,而实则不然:每个主体看到的都是不同的世界,都是主体意识中主观感受到的世界,是被自我的主观感受歪曲了的世界,而并非世界之本貌。有谁能说,世界是其完全认识的对象?世界永远是被主体认识的对象,虽然主体也在世界这个客体之中,然而谁也无法准确地去认识,你看到的都是一个个毫无关联的、片面的物质形状,你无法准确地看到这一切存在的总体,以及存在与永恒性之间的关系:它们的存在本身完整的意义,它们和永恒性相关的恒常的面貌,而且不是指其存在的表象,而是其真实的状态,是指其存在中所蕴含的绝对性,其本来面貌,其于存在的表象之下的本然。

“所以说,当你看着你自身时,你实际上也是在认识世界,因为你就在世界之中,同时也可以存在于世界之外。你的自身,同时可以是一个认识世界以及天地万物一切存在和事物的主体,也同时可以是被其他无数个主体认识的对象,也就是客体。同样,你自己也可以做为一个主体,去认识你自身,也就是把你自身当成是被你这个主体认识的一个客体对象,这包括你自己的身体,你的面貌,以及那不可见的心灵,这一切的一切,都成为了你自身的认识对象,主客体在这种状态下是合一的,认识的主体和被认识的客体不再有着分别,这就是一个人的自我意识:一个人真正的存在,在于其对于自身存在的意识,在于其自身和这个世界被其视为认识的对象了,而只有这时,存在才呈现出了存在的存在性,虽然,这一切依旧不能直观地去触摸一切存在的本然,甚至是,背道而驰,离绝对真理越来越远,以至于用主观意识反过来蒙蔽了客观的实在,而这些都是主体认识过程中的偏差,也是思维难以避免的局限性和片面性。任何一个事物,任何一个对象,都是相对的有限的存在,它们都是永恒性的对立面,虽然,天道之大到极致,最终回归无有,所谓短暂相对以及永恒绝对这些依然是相对的概念,都要一同消亡泯灭,不复存在,而这是在我所说的言语之外的另一个范畴,要用本心去自己体会,不可过多言说。

“至于这世道的种种不公,我是见得太多了。关于公平公正的问题,我想了很久。公平公正,是我狄仁杰毕生的追求,是我想在这个世界上实现的终极理想,也是古圣先贤共同追求的理想。为什么这世上实现不了公平公正?因为这世间有差别。这个世界就是由无数个对立体和千差万别的事物组成的,其中国与国、民与民、人与人之间因为差别的缘故,而必然的有战争、仇恨、歧视。种种说不完的差别,构成了这个充满了矛盾的世界。古人所追求的是一个‘天下为公’的‘大同’世界,这也是我所追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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