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缕蓝黑色的烟尘升起时,并不像寻常烽火那般笔直,而是像一条死去的蛇,蜿蜒着缠上了神都阴沉的天空。

辰时三刻,神都街头。

原本在早点摊前喝着羊杂汤的“挑夫”,突然把滚烫的汤碗扣在了旁边食客的脸上。惨叫声还未落地,他已从扁担的夹层中抽出了一柄寒光凛冽的陌刀。

“起事!”

整条朱雀大街瞬间裂变。卖炭的翁、算命的瞎子、酒楼的小二……数以万计的百姓像是被撕去了画皮,露出了底下狰狞的铁甲与制式连弩。

他们没有喊杀,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奔袭。目标极其明确——九门绞盘室。

城楼之上,寒风如刀。

沈婉清的手指搭在冰冷的城垛上,指腹感受到砖石传递来的微震。那是数万双铁靴踏碎青石板的频率。

“王爷前脚刚走,这神都的鬼就都爬出来了。”叶凌霜按着剑柄,指节发白,“那是王家的‘阴兵’,看这架势,至少三万。”

“三万?”沈婉清看着那道诡异的蓝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王景略这是要把我也一起卖给北狄啊。”

她猛地转身,素白的大氅在风中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声音比这初冬的雪还要冷硬:

“传令韩铁衣,落闸!无论谁来叫门,敢有迟疑者,斩!”

……

九门绞盘室。

这里是神都的咽喉,充斥着机油的酸腐味和巨大的齿轮轰鸣声。

十二个赤膊的壮汉正喊着号子,推动着那面足有磨盘大小的主绞盘。巨大的青铜链条在绞车上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一点点将悬在半空的千斤闸放下。

“快!再快点!”

韩铁衣一身重甲,手按佩刀,像尊铁塔般立在绞盘旁。他那张黝黑的脸上布满汗珠,左眼上的刀疤随着怒吼而微微抽搐,“没吃饭吗!把吃奶的劲儿都给老子使出来!”

“报——!”

一声尖锐的嘶喊穿透了轰鸣声。

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室内,手里举着一枚看似金灿灿的令箭。

“王爷有令!暂缓关门!”那传令兵喘着粗气,眼神却死死盯着那缓缓转动的棘轮,“后队辎重营还有三车火药遗落在瓮城,需立刻接应!”

绞盘前的壮汉们动作一滞,齐齐看向韩铁衣。

韩铁衣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上前一步,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锁住传令兵的脸。

“王爷军令如山,早已言明‘破釜沉舟,不破不还’。”韩铁衣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血腥气,“哪来的辎重?哪来的令箭?”

传令兵——或者说易容后的钟离魅,心头微微一跳。

这老东西,好硬的直觉。

“这是王爷临行前……”钟离魅还想狡辩,袖口微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

“放屁!”

韩铁衣暴喝一声,拔刀出鞘半寸,“老子守了一辈子门,王爷的字迹老子化成灰都认得!这令箭上的漆都是新的!拿下!”

就在“下”字出口的瞬间。

钟离魅动了。

那是一种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她像是一条没有骨头的蛇,瞬间欺近韩铁衣怀中。

袖口寒光一闪。

并不是常见的匕首,而是一枚涂满见血封喉剧毒的“鹤顶红”峨眉刺。

噗嗤。

利刃切开皮肉的声音,在嘈杂的绞盘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鲜血如喷泉般从韩铁衣的颈侧飙射而出,瞬间染红了他胸前的明光铠。

“提督!”周围的士兵惊骇欲绝。

钟离魅一击得手,脚尖一点便要后撤。这就是顶尖杀手的素养,一击不中远扬千里,更何况已经中了致命一击。

然而,她没能退开。

一只大如蒲扇、坚硬如铁的手,在电光石火间扣住了她的手腕。

韩铁衣没死。

或者说,他拒绝在这个时候死。

那张黝黑的脸此刻因充血而涨成紫红色,颈部的伤口还在疯狂喷血,气管里发出“呼哧呼哧”的漏风声,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像两盏鬼火。

“想……走?”

咔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响起。韩铁衣竟凭着最后一口气爆发出的蛮力,硬生生将钟离魅那只握着毒刃的右手腕骨捏得粉碎。

“啊——!”钟离魅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因剧痛而痉挛。

此时,外面的喊杀声已经逼近城门下。巨大的撞木轰击声传来,震得绞盘室顶棚的灰尘簌簌落下。

没人推动绞盘,千斤闸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若是此刻松手,外面的阴兵一旦冲入,后果不堪设想。

韩铁衣看了一眼那还在空转的巨大棘轮。

他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

“老子……说了……谁也别想……把狼放进来!”

下一瞬,他松开了钟离魅,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猛地扑向那飞速旋转的青铜棘轮组。

不是去推。

是去卡。

他将自己的身体,连同那身六十斤重的明光铠,狠狠地塞进了两个咬合的巨大齿轮之间。

咯吱——崩——!

那是金属切断肋骨、挤碎脊椎的声音。

巨大的阻力瞬间逼停了疯狂旋转的机械。青铜齿轮深深嵌入了他的血肉,卡在了他的肩胛骨与胸骨之间。

轰隆!

失去了牵引力的千斤闸,在重力的作用下轰然坠落。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激起漫天雪尘。

那道隔绝生死的铁闸,严丝合缝地砸进了地面的凹槽里。死锁。

除非把韩铁衣的尸骨一点点剔出来,否则这扇门,神佛难开。

钟离魅捂着断腕,脸色惨白地看着这一幕。

那个人已经不成人形了。但他依然站着。半个身子嵌在机器里,怒目圆睁,仿佛还在盯着每一个试图越界的人。

“疯子……都是疯子……”

钟离魅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一颗烟丸砸在地上,借着腾起的烟雾,仓皇从通气口逃遁。

绞盘室内,只剩下齿轮余震的嗡嗡声,和血滴落在铜板上的滴答声。

一代名将韩铁衣,以身化锁,九门终闭。

轰鸣声落定,神都成了一座巨大的铁棺材。

王景略站在朱雀大街的尽头,手里那把名贵的羽扇被生生折断了扇骨。

千斤闸落地的震动顺着地面传导到他的脚底,震得他那颗常年古井无波的心脏猛地一缩。

“关门打狗……”他看着那扇紧闭的城门,突然低笑出声,笑声里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好一个沈婉清。好一个顾淮岸。这是要把我王家几百年的基业,闷死在这瓮里啊。”

“家主,出不去了!北狄的骑兵进不来!”一名死士统领浑身是血地跑来,声音都在发颤,“兄弟们都在问,现在怎么办?”

“慌什么。”

王景略深吸一口气,扔掉手中折断的羽扇。他转身,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民居,死死钉在了那座巍峨的紫微宫上。

那是大雍权力的心脏。也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既然出不去,”王景略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锋指天,“那就换个皇帝!传令全军,调转兵锋,强攻紫微宫!谁能拿下沈婉清的人头,赏黄金万两,封万户侯!”

……

午时。紫微宫。

天空被浓烟染成了灰褐色,不知是雪还是灰烬的东西纷纷扬扬地落下。

宫门前的广场上,密密麻麻地跪了一地官员。

“王妃!开门吧!王家势大,若是强守,这满宫的人都要陪葬啊!”

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礼部侍郎跪在最前面,哭得涕泗横流,额头在汉白玉阶上磕得砰砰作响,“下官愿去作保,只要交出兵权,王大人定会优待陛下……”

沈婉清站在高耸的宫墙之上。

她没有穿平日那身素净的衣裙,而是换上了一袭象征监国权力的正红官袍。红衣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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