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当夜姜寂送走二老,独自洗漱更衣,收拾停当,缓缓回到寝殿。

在床边站了片刻,掀开锦被轻轻躺了下去,伸手将那人揽入怀中,抱得很紧。

沈瑾谦的身子还是凉的。

可将脸颊贴在那肩头,却又总觉得他身上始终有种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暖意,如深冬余烬下一星不灭的火种,让姜寂一颗心也融腻其中,满满地、沉沉地淹没。

闭上眼,渐渐鼻尖酸得厉害。

突然就再也骗不了自己——

沈老爷沈夫人,对他够好了。

无论是否当真喜欢他,待他的温和宽容,也是他一万个亲爹娘比不上的。

……而被怨了千百遍的沈瑾谦,又何尝不是如此?

纵然每天有许多繁杂公务,还是会尽力早点回家陪他。该给的也都给了,至于吵架……

其实掰着指头算算,也就是这两年,两人才总鸡毛蒜皮地吵。

以前很少的。

以前他虽不满沈瑾谦忙,却也正因为聚少离多,格外珍惜两人相处的时光。

无论是一道用饭、散步,还是偶尔出去游玩,都只觉怎么黏都不够,又哪有功夫跟他吵?

……是什么时候变了呢。

以前小白莲精总爱蛐蛐他小家子气,他还不服。

可如今想想,明明以前做低伏小、温顺妥帖都做得,怎么偏偏这几年越发管不住自己?

竟变得整日里一点风吹草动便要满心不安,没事想东想西,最后无事生非,鸡蛋里挑骨头。

是不是因为……

曾经,他没什么可失去,自然也没什么好怕。

却在后来同沈瑾谦一起的日日夜夜里,越是被好好养着、捧在手心惯着,越是生出了贪心。

贪心日日滋长,不知何时便变成了患得患失。

让他总是忍不住想要试探、想要证明——

偏偏沈瑾谦反应,又永远包容宽和、无懈可击。

可他越是这样滴水不漏,姜寂越觉得不安。更加一次次变本加厉地闹,直闹到自己发疯发癫,气得自己离家出走。

然后沈瑾谦就会到处寻他,弄得人尽皆知。

他才能从这样的混乱之中,生出一丝幽暗的、扭曲的得意。

看,沈仙君还是在乎他的。

当然后面,他也知道这般闹腾实在丢人,才会又拉起队伍到处斩妖除魔证明自己,同时继续暗戳戳看沈瑾谦反应。

但斩妖除魔、刀光剑影,也会有真的遇险之时。

他也会怕,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当真死了,日后沈瑾谦还不仅会忘了他,还去喜欢旁的人。

所以每次都会想,下次再不去了。

就乖乖待在家,又有什么不好?

可每次他浑身浴血归来,瞧见沈瑾谦的无措与心疼,又会心满意足、下次还敢。

看,沈仙君果然还是爱他的。

每次确认,他就又能消停好一阵子。

两人重新如胶似漆。

34.

时间过得那么慢,又那么快。

转眼七日过去。

只差最后一晚,姜寂从上山第一天起布下的复活大阵,便要正式开启。按说他本该养精蓄锐、早些去睡以待天明。

可翻来覆去,就是怎么也睡不着。

索性起身,再度摸到床边沈夫人留下那只竹篮——

葱油饼还剩许多。他便坐在床脚,又自顾自埋头啃了起来。嘎吱嘎吱一口接一口,自己都觉得自己是挺像贪得无厌的小老鼠。

那饼已经凉了,可嚼在嘴里还是酥脆咸香,美味异常。

……

他这两天,好像又零零碎碎想通了一些事情。

就比如,他这两年做人道侣……是不合格,也怨不得被退货。

明明早该想到的——沈瑾谦日理万机,本就劳累不堪,他不好生照料、让那人归家时觉得轻松惬意也就罢了,反倒还要日日生事,闹得不得安宁。

其实说白了……

他这几年恨来恨去,到底在恨什么?

无非是恨沈瑾谦太有本事,无论外头还是家里,好像什么都能一手解决、游刃有余。

恨自己无论如何努力,于沈瑾谦而言都毫无价值。

恨沈瑾谦永远宠爱他、纵容他,却从来不曾将他当做真正的道侣来平视,来倚靠、来托付。

……

可事实又当真是如此么?

真如他日日胡言乱语那般,沈瑾谦从来不曾真的在乎他,就连闹别扭哄他时,也不过是息事宁人地敷衍,把他当闹脾气的小猫小狗一般打发?

可明明很多个夜晚,两人相拥而眠时,那人又会将他们的每一次争执都掰开揉碎、细细复盘,尽力反思、好好解决。

就连送他的那些东西,也没有一个是随便送的。

永远都有名目——或是恭贺他又学会了一门新的功法,或是奖励他又读完了一部晦涩书卷,或是感谢他做了一桌好菜,甚至因为他个子长高半寸而送他纪念礼品。

其实这么多年,沈瑾谦也一直在为他放慢脚步。

从初识那日起,便是如此。

他以为自己在追赶,倒不如说其实一直是沈瑾谦一手牵着他,一手替他劈开前路的荆棘,同时默默地、润物无声地,小心翼翼保护他本该早就支离破碎的心。

那么,又是谁变了呢?

沈瑾谦从来没变过,是谁忘记了……最初被选中时的欣喜若狂,忘了只要待在他身边就心满意足的纯粹甜蜜。

忘了一次次被他保护时的感动和安心,忘了每一次忙里偷闲的甜蜜满足。

多可笑。

明明这十几年,他一直生活在想都不敢想的宠爱与包容中。

享受着沈瑾谦毫无保留的爱,却学会了自作主张、阴暗发疯,做了一大堆糊涂事。

35.

寝殿中央,以床榻为心,淡淡的阵法符文缓缓流转。

与先前七日的昏昧暗淡截然不同,此刻的光晕越发明亮刺目,一寸一寸,将四下的黑暗都驱散开来。

姜寂沐浴焚香。

换了干净里衣,头发微微湿润爬上床,在皂角的清淡气息中定定看着沈瑾谦安静的睡容。

半晌垂眸,口中念念有词,拔下发簪划破手腕。

温热的血落入阵法中央。

一滴,又一滴。

汗珠亦从额头滚落,细细密密地渗了一层。

久有传说,除却一些极为罕见难找的稀世丹药法宝之外,其实至高炉鼎血脉亦能行以命换命之法。

只是很少有人知,炉鼎换命之术并非谣言。

此法当真可行,玉京宗尘封的海量藏书里便有记载。只是古书亦载,随着这换命复生之术施展,受术者一日日恢复时,施术者也会一日日虚耗下去,最后灯枯油尽而死。

但……

反正又不是一下就死。

等外面那些人真的寻来法宝丹药,还不知又要过几十年、几百年,姜寂反倒觉得以命换命挺好的。

正好虚耗而死还死的慢。

就让那善良心软但又铁了心不要他了的沈大仙君一点点看着,看他枯竭而死。

看他从此一辈子还能忘得了他?!

如此想着,左腕的血汩汩流淌,力气骤然一般从四肢百骸里抽离!

姜寂只觉天旋地转,身子沉得像坠了千斤的铁,什么东西猝然断了线。

醒来时浑身冰凉,满背冷汗,后怕不已。

却一时动不了。

直到半晌,魂魄才似慢慢落回躯壳里。试着动了动手指,竟又没事人一般了。

……还好。

说好的虚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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