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路灯有点接触不良,时不时闪烁一下,照亮巷子角落里堆积的黑色雪堆,一黑一亮间有点诡异,像一部老电影里的长镜头。
江昊立在巷子里,似乎被冻僵了一般。
徐烽也没动,静静看着他。
明明每天相见,却好似久别重逢。
徐烽先有了动作,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到苟延残喘的路灯下。
这下江昊看得更清楚。
之前一个月都是隔着舞台,如今可以细细地看他。
夜色让江昊大胆,他终于对上徐烽的眼睛。
“许经理让我来送水。”江昊看见徐烽手里也拎着一瓶矿泉水,想笑一下,发现失败了,于是只能僵着脸说,“你也是被许经理骗出来的吧。”
徐烽默认。
江昊刚刚在许经理面前还能很爷们地硬撑,在徐烽面前,自以为焊在脸上的面具,一寸寸崩塌。
他连摆出无所谓的姿态都做不到。
“别辜负许经理的好意。”
徐烽的声音不高,“既然遇上了,一起吃个宵夜吧。”
江昊想转身就走,像之前每一次一样。
可脚步像灌了铅,就是动不了。
徐烽的目光化作丝线,从地上蔓延到江昊腿上,然后是腰腹,最后是脑袋,把他裹成一只蚕茧,他像被蜘蛛捉住的虫子。
只能赶在窒息之前,认命一般从胸腔里挤出一个弱弱的:“好”。
一边跟上徐烽的脚步,一边还在心里给自己找借口:他得找机会问他理想城二期规划的事,这可不是为了一己之私,完全是为了公事。
于是心安理得跟紧那人脚步,生怕跟丢了一样。
江昊做好了去某个正襟危坐的高档餐厅的准备,想来徐烽这样的人带他去吃宵夜,一定不是普通宵夜。
最起码得是法国餐厅、日本料理、意大利餐厅之类。
钢琴小提琴手风琴通通安排上,甭管听不听,先有点背景音。
进门就得有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帅哥对自己九十度鞠躬,开口就是流利的伦敦音,说美式英语都不好意思站门口。
82年的拉菲得成箱上,松茸得论麻袋,鱼子酱、白松露、法式鹅肝……总之什么贵吃什么,要是领他去吃波龙或者帝王蟹什么的,都属于随便对付一口。
他脑子里预演好了如何在这样的环境里不露怯,得体地问出理想城规划的问题。
然后,就这样满脑子幻想,被徐烽领到了——
路边的烧烤店。
店不算很大,进门看见一个长长的炭火炉子烧得通红,穿着油腻棉袄的老板翻动着肉串,油滴落在炭火上,爆起“滋啦”一声响,腾起白雾。
辣椒面孜然粉混合着肉香,充盈整个空间,浓烈,鲜活,接地气。
“来啦老弟?几位啊?”
老板头也不抬地吆喝。
这是东北烧烤摊亘古不变的迎客仪式。
这是江昊熟悉到骨子里的世界。
店里人声鼎沸,划拳的、吹牛的、笑骂的……声音嘈杂,充满生命力。
几张破旧的塑料桌椅油光锃亮,地面因为融化的雪水和油污而显得泥泞黏腻,棕色地板革不知道多久没换过,走上去有些粘脚。
徐烽站在店门口,脚步有明显的停顿。
江昊注意到了,心里莫名升起一股近乎恶劣的快意。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快意些什么,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徐烽追得变态了。
看吧,这就是我的世界,谁叫你非要闯进来。
他以为徐烽会离开。
但徐烽没有。
在略微停顿后,徐烽迈步走向一张看起来还算稳固的桌子,离其他食客最远,相对最安静的一个角落。
他脱下派克服,里面是黑色薄绒衬衫,比穿白羊毛衫多了几分冷峻成熟的气质,像个成功商业人士似的。
不,不是像,他本来就是。
或许因为他过于随和,江昊常常忘记他的身份。
他没有立刻坐下,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仔细地擦拭江昊和自己的塑料凳面,以及桌沿。
再拿出一块手帕,铺在江昊的位子上,然后才坐下来。
江昊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那点快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我以为你会带我去高档餐厅。”江昊坐在徐烽对面。
“我以为你会更喜欢这里。”徐烽有些诧异,“你在这里会更自在。”
“但你不喜欢这里。”
“我没有不喜欢,我只是不适应。”徐烽随即补充,“我会很快适应的。”
谈话在此微妙地中断。
再往下,难免触及某些心照不宣的雷区。
两人都不想吵架,于是都变得客气。
连最擅长怼人的江昊都收敛了利爪,而向来教养良好的徐烽更不会主动攻击。
旁边的酒桌很喧闹,衬得他们这角落安静得过分。
江昊盯着桌上的一次性碗,徐烽的视线落在远处的烤炉上,谁都没再开口。
过了片刻,徐烽将油渍斑斑的塑封菜单推到江昊面前:
“看看想吃什么?”
“随便。”江昊看都没看,指尖抠着桌上塑料碗的薄膜。
徐烽抬手叫来老板,点了一些常见的烤串。
江昊懒得细听,直到徐烽特意嘱咐:“再来一碗长寿面,卧个鸡蛋。”
老板记录的动作一顿,有点懵:“啥长寿面?”
“就是过生日吃的那种,讨个吉利。”徐烽解释。
“哎呦,大哥今天生日啊?生日快乐!一会免费送你个烤油边哈!”老板脸上堆起笑,又有点为难,生怕这位气度不凡的贵客不满意自己的小店,“不过那什么长寿面……咱这儿一般只有方便面,还只有红烧的。”
徐烽看向江昊:“红烧方便面行吗?”
江昊抠着碗膜的动作停住了。
他该说行还是不行?
说行?
显得自己多在乎那个被遗忘的十九岁生日似的。
说不行?
又显得自己如此耿耿于怀,小家子气。
他其实想说“都过去了,我没怪你”,可这话一旦出口,“我不怪你”本身就意味着“我曾怪过你”。
他一时语塞。
就听见徐烽对老板“嗯”了一声,说“就这样吧”。
话被堵了回去。
心里那点说不清是期待还是抗拒的劲儿,忽然泄了气,变成一团更乱的东西。
气氛再次陷入微妙。
两人对坐着,目光偶尔触碰,又迅速分开,都在寻找一个安全的话题起点。
徐烽站起身:“我去向老板要点纸巾。”
江昊看着他明显清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后,心里的烦躁又升腾起来。
百无聊赖地移开视线,瞥见徐烽手机放在桌上,黑色的机身,与油腻的桌面很不相配,是最新款的智能机。
啧啧,江昊暗中咂舌,徐烽的手机得不少钱吧。
手机屏幕倏地亮起。
是一条无关紧要的新闻推送。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一秒里,江昊看见了别的东西。
横幅通知显示着一条日历提醒:
距离江昊生日还有315天。
江昊的呼吸一顿。
他设了自己生日的备忘提醒?
江昊拿起手机,指尖微颤,输入了那个刻在脑子里的日期:
1019。
“咔哒。”
手机成功解锁。
徐烽明知道自己知道他的手机密码,也没有换。
屏幕界面直接跳转到日历页。
往后翻,每一年的同一天,都标记着一个醒目的提醒:江昊生日。
江昊赶紧将手机锁屏,慌乱地推回原位。
老板过来上餐,方便面里卧了个鸡蛋,还做成了心形。
徐烽拿着纸巾和饮料回来。
江昊立刻低下头,把脸埋进巨大的面碗里,用吃面来掩饰刚做的坏事。
徐烽看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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