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欲擒故纵

于是乎，翌日一早，卞美出现在大家面前时，眼底便伏了一层黛青。

“看看人家曹议郎的夫人多么讲究，不只是描眉画黛，眼底也要画呢……”

在这样的纷纷议论中，颇有些寨中的女眷，也捡着柴灰扑在眼下，模仿卞美的“妆容”来。

卞美无语：那真的只是黑眼圈啊，你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古人，真的不熬夜吗！

昨夜她大剌剌地探身出窗，把夏侯惇满腹的谏言，就这么轻轻松松地顶回个彻底。

然而饶是知晓情况远比她以为的更糟糕，再拉上夏侯惇一起不睡觉出主意，也当然是没有什么好法子的。

问题已经很明确了：想种田，但没地。

卞美又不像那些带着外挂穿越的幸运儿，没有田地，她也是毫无办法的！

这一夜于是睡得格外艰难。

她白天和曹操一起挤在马背上，浑身的骨头都颠簸得要散架，偏偏寨中晚饭也不好吃，床铺硬邦邦的，半点和“舒适”也不沾边。

种种Debuff叠加之下，第二天清晨，却也没有觉得多么辛苦。犹然是精力满满、活蹦乱跳！

卞美不禁感慨，身体原主从前到底是吃过多少苦头，才能对这样俭朴得堪称可怜的生活，也适应良好呢……

——

在卞美的坚持下，她的朝食依然是和寨中的大家并无分别的稀麦饭。

有了昨晚的“作战经验”，她嚼起这些壳都未脱的麦粒来，感觉轻松了些。

虽说由奢入俭难，但在饥饿驱动下，人的适应能力真的是无穷的。

何况这具身体似乎本来也很适应这些粗茶淡饭……

简单用过了朝食，卞美就在寨门踱来踱去，不时翘首下望。

她所居住的砀山北寨位于砀山的制高点，身在此处，山下情况一览无余。

夏侯惇颇为尽责，劝她不必在此等候——辎重运送起来，可不比昨天他们一行几人轻骑行动，倏忽可达。

今晚能到，那都算是快的！

卞美知道夏侯惇所说有理，但身形却也未动：“可不在这守着，我又有什么事可做呢？”

她从来没想过，穿越后，竟然也会这样无能为力。

丈八一早就带着寨中弟兄，前去清点农械、牲畜与剩下的粮食了。

卞美本想同行，总也算是能帮上点忙，但丈八却这样劝她。

“小人今日要赶往东寨、西寨，翻山越岭，又要耗费气力。夫人有心襄助，又何须在这等小事上劳神呢？”

卞美本想说她可以的，实在不行还能再练练骑马，却是夏侯惇轻飘飘一句话，彻底让她心凉下来。

“夫人若去，还要耗费马力、劳人照顾，只怕添的麻烦比给的助力要多。”

……真是气人的劝谏，可她又不得不听！

——

一日便就这般苦苦捱过，待等天色擦黑，山下终于亮起了几束火把。

为首一人骑白马而来，以这个年代的标准，绝对堪称仪表堂堂、器宇轩昂——

只可惜这位“白马王子”，挺了个一眼看去，绝对不容忽略的将军肚。

此人乃是曹操另一位堂弟曹洪，表字子廉，略小曹操几岁，常年饮酒，又是个吃货，年纪轻轻就养出了个大胃袋。

此番他也是计划陪同曹操入雒就职，在雒阳看看是否有机会，闯出自己的一份前程。

东汉末年，如曹氏这样的新贵豪族，子弟们想要博得个一官半职，路径也就那么几条。

起点最高、上升速度也最快的，自然便是像曹操那样，弱冠之年便通过察举制，受当地郡国长官推荐，举为孝廉，入雒成为郎官。

但整个沛国一年也就那么几个孝廉名额，下辖的二十一个县，可都虎视眈眈地等着分呢！

曹家因为有曹操的爷爷曹腾这位封侯的权宦，在谯县骤然兴起，于当地堪称首屈一指的豪族。

但谯县之外，沛国可还有整整二十个县的世家大族，他们可不答应曹家把本就狭窄的上升渠道，仗着一个宦官的权势，就尽数占去！

由此，自曹操之下的族内兄弟，举孝廉都暂且遥遥无期。

因而，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曹氏族中，有人选择接受郡县长官的征辟，担任当地的官吏。

这算是从基层做起，积累行政经验，等待未来的机会。

还有人——比如曹洪、夏侯惇，则在曹操上雒时选择同行，打算碰碰机缘。

如果能成为某位经学大家的弟子，又或者被某个世家大族相中当女婿，再或者是机缘巧合下，能有当年夏侯惇意气复仇那样的美谈，那自然是更能打出名声来了。

要知道，东汉末年流行“养望”，在士子之间有个好名声，将来出仕时，未尝不可能一步登天！

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现下他也和夏侯惇一样，被曹操差遣来，给卞美当粮草押运官了。

到得寨前，曹洪翻身下马，动作倒还灵活，旋即拜在卞美身前：“见过嫂夫人。”

卞美对这些俗礼毫不关心，叫他赶紧起来，便踮着脚向他身后的车马队伍张望：“只有这些么？”

怎么感觉比出发时的队伍短了许多，莫不是曹操那厮克扣她的粮草？

那她的寨子吃什么？！

卞美刚要小发雷霆，曹洪便从容答道：“在下按大哥安排，昨日带了所有的马车，和大哥与嫂夫人一行一并出发，快马加鞭而来。夫人亲弟阿秉，还有侍女银环，在后押着牛车的大队粮草，再有一日，无论如何也能赶到了。”

这话一出，卞美确实也没了脾气。

这落后的交通条件，真是要把人急死了！

从相县外他们出发的地方到砀山寨中，也不过就是百余里路。

在现代不说高铁，几十公里的路程，打个车一个小时怎么也到了。

到了古代，就要望穿秋水，等上大几天了！

眼见卞美没了后话，曹洪便是再一拜：“嫂夫人可差人点算，在下押来的粮食，应有二百石整，其中豆五十石，麦一百五十石。另外的钱粮，会由阿秉与您交割。”

原来连曹操这样的地主家里，也得吃夏侯惇看不上的豆子啊。

怪不得他米饭党的怨念如此之深呢。

卞美点点头，向夏侯惇掠去一个眼风，他便自招呼了几个寨民，举火上前核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