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宗的山,一向是清的。

云是轻的,风是软的,灵气流淌在峰峦之间,连落在檐角的日光,都带着几分不染尘嚣的温雅。

凌潜的记忆,才恢复不久。

那场在蒋家村黑水潭边的九死一生,冰魄噬体,妖魂冲撞,金丹险些崩碎,魂识几度飘零,最后是靠着一股不肯就死的韧劲儿,硬生生从鬼门关爬了回来。

沐清宗与百墨然守了他无数日夜。

汤药、灵草、灵力疏导、彻夜不眠的看护,一样不落。

他醒来时,窗外的竹影换了一茬又一茬,身上的伤口渐渐愈合,断裂的经脉被一点点温养修复,连原本动荡不安的金丹,都在那场生死劫难之后,变得异常稳固。

甚至——

因祸得福。

灵力比从前更加凝练,更加沉厚,隐隐有脱胎换骨之兆。

连他自己都以为,那段最黑暗、最颠沛、最绝望的岁月,终于过去了。

他以为,往后有师门,有同伴,有可以回去的地方,有可以并肩的人。

他以为,他终于可以不再是当年那个孤苦无依、四处飘零的凌秋廖。

却不知道,真正的深渊,从来不在黑水潭底,不在妖术咒杀之中,而在他最信任、最敬畏、最不敢有半分忤逆的地方。

在清泉宗,那座至高无上的——宗主大殿。

这一日,宗主召见。

消息传到外舍时,凌潜正靠着廊下晒太阳,百墨然在一旁闭目调息,沐清宗立在阶前,垂眸看着手中的剑穗,一派宁静安稳。

传讯的弟子语气恭敬,带着几分艳羡:

“凌师兄,宗主唤你去大殿,说是要亲自为你探查伤势,助你稳固金丹。”

凌潜微微一怔,随即心头一暖。

他为宗门涉险,入蒋家村,斩妖蟒,平祸患,虽险些身死,却也算不辱师门。宗主亲自照料,于情于理,都算得上是殊荣。

他没有半分怀疑。

没有半分戒备。

甚至在起身时,还回头对沐清宗笑了笑,语气轻快:

“大姐,百墨然,你们等我回来,晚些我请你们吃我藏好久的蜜饯。”

沐清宗抬眸,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浅淡的柔和,轻轻颔首:

“去吧,万事小心。”

百墨然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沉静如水,只淡淡吐出二字:

“早回。”

凌潜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他一身清泉宗弟子的素白衣衫,身姿挺拔,眉眼明亮,虽仍带几分病后清瘦,却已是少年意气,风华初显。

他不知道。

这一去,他这辈子,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凌潜。

再也回不到,这段短暂温暖的岁月。

宗主大殿,肃穆庄严。

玉阶高耸,香烟袅袅,四壁刻着上古灵兽纹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的气息。

清泉宗宗主高居主位,衣袍华贵,面容温雅,眉眼间带着一派宗师的威严与慈悲,目光落在凌潜身上时,更是温和得如同春日暖阳。

“凌潜,你过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凌潜依言上前,垂首行礼:

“弟子凌潜,见过宗主。”

“不必多礼。”宗主抬手,虚扶一把,语气慈爱而郑重,“你此番为宗门出生入死,身受重伤,险些道消身陨,功不可没。今日本座亲自主持,为你探查伤势,温养金丹,助你早日恢复巅峰,重回剑道。”

一席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入耳。

凌潜心中感激更甚,只觉自己即便粉身碎骨,也难报宗门厚恩。

他不疑有他,依着宗主指示,走到殿中那方丈许方圆的温玉台上,盘膝端坐,腰背挺直,心神沉静。

“放松心神,摒除杂念,不可有半分抗拒。”宗主叮嘱。

“是,弟子谨记。”

凌潜深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将一身灵力缓缓归于丹田,任由金丹在气海中央静静旋转,散发着温润灵光。

下一瞬。

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轻轻落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一股温和、浑厚、中正平和的灵力,如同春日融雪,缓缓注入他的顶门,顺着经脉,一路向下,流淌四肢百骸,滋养着每一寸尚未完全愈合的暗伤。

起初,一切正常。

那灵力温和无害,醇厚绵长,与他自身灵力并无排斥,反而相辅相成,一点点修补着他经脉之中细微的裂痕。

凌潜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深处的金丹,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微微发热,轻轻震颤,发出一阵阵舒畅的共鸣。

他心中安定,彻底放下了最后一丝戒备。

他信任宗主。

信任这座他视为归宿的山门。

信任这片他以为可以安身立命的净土。

却不知道。

最恶毒的背叛,永远藏在最温和的面具之下。

最致命的刺杀,永远来自最信任的人。

就在他心神最松懈、魂识最放空的那一刹那。

异变陡生!

原本温和如春的灵力,骤然一变!

刹那之间,温暖散尽,寒意暴涨!

那股浑厚灵力,如同沉睡苏醒的毒蛇,瞬间变得冰冷、尖锐、暴戾、歹毒,无数细如牛毛、淬着阴寒剧毒的灵力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顺着经脉,疯狂俯冲而下!

方向直指——

他丹田气海之中,那枚刚刚稳固的金丹!

“宗主?!”

凌潜骇然变色,猛地睁开双眼,瞳孔骤缩!

他想要挣扎,想要运功抵抗,想要抽身而退!

可是——晚了!

一股无形却恐怖至极的禁锢之力,不知何时已将他从头到脚死死锁住,经脉、穴位、气血、神魂,全都被牢牢封死!

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连一丝灵力,都提不起。

只能眼睁睁看着。

那冰冷歹毒的力量,如万蛇噬心,疯狂冲入他的丹田,死死缠绕住他的金丹,狠狠啃噬、撕扯、剥离、吞噬!

“呃啊啊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痛嚎,冲破喉咙。

那不是皮肉之苦。

不是经脉断裂之痛。

而是道基被挖、金丹被夺、本源被抽的,魂飞魄散一般的剧痛!

比黑水潭边妖藤贯体更痛。

比冰魄噬魂更痛。

比当年家破人亡、眼睁睁看着一切毁灭更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自己毕生修炼的灵力。

自己好不容易夺回的道基。

自己赖以生存、赖以复仇、赖以寻找弟弟的全部希望——

正被一股蛮横、冷酷、贪婪的力量,强行从体内抽离!

金丹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光洁的表面,一寸寸裂开,如同破碎的琉璃,蔓延出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裂痕。

“为……为什么……”

凌潜目眦欲裂,眼角崩裂,渗出血丝。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头,死死盯住上方那个依旧温雅、依旧慈悲、却眼神冷漠如冰的男人。

那是他的宗主。

是他的师长。

是他一度以为,可以托付性命的人。

可此刻,那双曾经温和的眼睛里,没有半分不忍,没有半分愧疚,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

磅礴浩瀚的灵力,瞬间失控。

如同决堤洪水,从破碎的丹田之中疯狂倾泻而出,冲垮经脉,冲散魂识,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天地之间,再也无法追回。

丹田空空如也。

经脉寸寸枯萎。

气血逆行,七窍流血。

剧痛与生命力的飞速流逝,如同两只大手,狠狠攥住他的心脏,狠狠捏碎。

凌潜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

浑身力气被抽干,浑身骨头被拆碎,像一具被彻底掏空的破布娃娃,从温玉台上软软滑落,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鲜血从口鼻、眼角、耳孔不断涌出。

染红了白衣。

浸透了地砖。

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秒。

他最后看到的。

是清泉宗宗主冷漠转身的背影。

是他指尖轻轻萦绕的,那一缕属于凌潜自己的、金丹本源所化的、微弱却带着生死气机的光华。

那是他的道。

他的命。

他的一切。

就这么,被轻易夺走。

力量……没了。

修为……废了。

金丹……碎了。

道基……毁了。

希望……彻底湮灭。

他躺在冰冷的地上,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比昏迷之时更加不堪,更加绝望。

上一次,他失去的是记忆。

这一次。

他失去的,是身为修士的根本。

是他这辈子,重新站起来的所有可能。

大殿之外,日光正好。

晴空万里,云淡风轻。

沐清宗与百墨然,还在院中安安静静地等他。

等他回来。

等他笑着说一声,一切安好。

他们不知道。

他们等不到那个意气风发的凌潜了。

他们等到的,只会是一个金丹已碎、道基已毁、前路已断、一无所有的——废人。

金丹破碎的痛,是刻入骨髓、深入魂识的。

比肉身任何创伤,都要凄厉万分。

那是从云端一脚踩空、直直坠入泥沼的失重与绝望。

是未来被一刀斩断、前路被彻底封死的虚无。

是全世界都在眼前,轰然崩塌的死寂。

凌潜不知道自己在冰冷的地面上躺了多久。

从日正当空,到夕阳西下。

从暮色四合,到夜幕降临。

月光透过窗棂,吝啬地洒下几缕清辉,落在他染血的白衣上,冷得像冰。

他终于动了。

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一点点撑起沉重如铅的身体。

每动一下。

破碎的丹田,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空荡荡的经脉之中,再也没有一丝半缕的灵力流转。

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不。

连凡人都不如。

丹田破碎,道基损毁,寿元大损,气血衰败,一身暗伤潜伏,此生再无修炼可能。

他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废人。

可他不能倒在这里。

不能死在这座大殿里。

更不能让沐清宗和百墨然看到他现在这副模样。

他不敢想象。

那两人看到他七窍流血、道基尽毁、一身修为化为乌有的样子,会是什么表情。

是震惊?

是怜悯?

是痛心?

还是……为了他,冲动之下冲去找宗主对质,从而引火烧身,陷入万劫不复?

沐清宗身负宿命祭品之命,自身尚且难保,一步踏错,便是永世不得翻身。

百墨然天赋卓绝,心性沉稳,前途无量,不该被他这样一个废人拖累,毁了一生。

他们是他黑暗生命里,仅存的光。

他不能。

也绝不允许。

因为自己,将那两束光,一同拖入地狱。

更何况。

宗主那冰冷贪婪的眼神,那毫不留情的背叛。

如同一根最深最毒的刺,狠狠扎进他的心脏,永生永世,拔不出来。

清泉宗。

这座他曾视为归宿、视为依靠、视为家的山门。

早已不是净土。

而是吃人的深渊。

他必须走。

必须离开。

凌潜咬紧牙关,撑着地面,一点点,艰难地,爬出大殿。

沿途血迹斑斑。

他不敢运功,不敢惊动任何人,只靠着一股近乎偏执的意志,一步一步,挪回自己的外舍。

回到屋中,他反手关上门,撑着最后一口气,换下染满鲜血的衣袍,用冷水狠狠泼在脸上。

冰冷的水,刺激得他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眼底一片死寂,没有半分神采,连往日那点跳脱明亮的光,都彻底熄灭。

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废墟。

他努力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没心没肺的笑容。

可最终,只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还要扭曲的表情。

不行。

这样,骗不过他们。

沐清宗心思敏锐,百墨然观察力入微,只要一丝破绽,便会被他们一眼看穿。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不断翻涌的腥甜,强行运转体内仅存的、用来维持生机的微薄气血,逼得脸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病态的红晕。

又努力睁大眼睛,挤出几分疲惫却轻松的神采。

伪装。

他只能伪装。

伪装一切安好。

伪装宗主真的在为他疗伤。

伪装他依旧是那个前途光明的清泉宗弟子凌潜。

伪装他,还能站在他们身边。

做好这一切,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推开了房门。

院中风轻云淡。

沐清宗与百墨然,果然还在等他。

一看到他出来,两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宗主找你何事?”沐清宗率先开口,清冷的眸光细细扫过他的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与担忧,“伤势如何?”

凌潜心脏猛地一缩。

下一秒,脸上却扬起了那副熟悉的、带着几分惫懒、几分得意的笑容。

他甚至想像从前一样,抬手去拍百墨然的肩膀。

可手伸到一半,便因为身体极度虚弱,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连忙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轻松得仿佛刚才在大殿里经历的不是碎丹之痛,只是一场小憩。

“没事儿!”

“宗主看我恢复得不错,特意亲自为我梳理经脉,还赏了好几颗固本培元的上好丹药,说是助我稳固境界。”

他刻意抬高一点声调,露出几分占了便宜的窃喜:

“还吩咐我近期好好休养,不必再接宗门任务,只管安心养伤。”

百墨然定定看着他,眉头,几不可查地轻轻一蹙。

眼前的凌潜,笑容依旧,语气依旧,神态依旧。

可那气息……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往日蓬勃跳动的灵力,没有少年人特有的鲜活朝气,只有一种深到骨子里的……空洞。

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半。

是伤势太重,尚未恢复吗?

“你的脸色……不太好。”沐清宗声音微沉,一眼便看穿了表层之下的异常。

那不是简单的虚弱。

而是道基层面的……衰竭。

“嗨,没事,就是有点累。”凌潜连忙打断她,打了一个夸张的哈欠,掩饰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宗主帮我梳理经脉,耗神太多,我得回去好好睡一觉,说不定一觉醒来,就全好了。”

他不敢再多停留一秒。

再多待一瞬,他怕自己伪装瞬间崩塌,怕自己控制不住,在他们面前倒下。

“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背对着两人,挥了挥手。

脚步看似平稳,实则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之上。

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所有力气。

不敢踉跄。

不敢回头。

不敢让他们看到,他背影里的颤抖与绝望。

房门,轻轻合上。

在门彻底关闭的那一瞬。

凌潜再也支撑不住。

背靠着门板,身体一软,缓缓滑落在地。

所有伪装,瞬间粉碎。

所有坚强,彻底崩塌。

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虚弱、绝望,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咬得血肉模糊,腥甜满口,却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不能哭。

不能叫。

不能让门外的两人,听到半分异常。

鲜血从齿间渗出,混合着无声滚落的泪水,一滴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门外。

沐清宗与百墨然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凌潜的演技太过逼真,那熟悉的惫懒笑容,那随口就来的轻松语气,暂时安抚了他们心底的不安。

只是那一丝异样,如同细刺,轻轻扎在心头,挥之不去。

深夜。

万籁俱寂。

整个清泉宗,都沉入了梦乡。

只有天边一轮冷月,孤悬天际,清冷如水。

凌潜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他短暂温暖、短暂欢笑、短暂安稳的地方。

目光,轻轻落在隔壁两间紧闭的房门上。

那里,睡着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两个人。

是他黑暗里的光。

是他绝境中的岸。

是他拼了命,也想守护的人。

可现在。

他不配了。

他没有金丹。

没有修为。

没有力量。

没有站在他们身边的资格。

更没有,再拖累他们的权利。

眼中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不舍、眷恋、痛苦、决绝。

最终,却只化作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没有留下一封信。

没有留下一句话。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如同当年那个一无所有、悄无声息来到清泉宗的少年凌秋廖一样。

再一次,悄无声息地。

消失在清泉宗沉沉的夜色之中。

冷月无言。

清风无声。

见证了一个少年。

如何拖着一身残躯,一颗破碎的心,一段被彻底斩断的道途。

独自走向未知的、黑暗的、荆棘丛生的前路。

他失去了金丹。

失去了宗门。

失去了归宿。

失去了站在光里的资格。

但他带走了。

所有的真相。

所有的痛苦。

以及——

那份不愿拖累任何人的、最后一点温柔。

离开清泉宗。

天地茫茫,不知何去何从。

凌潜,或者说,再次被打回原形的凌秋廖。

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被抽干了血液的躯壳。

漫无目的地流浪。

不问方向。

不问归期。

不问生死。

他从云端跌落,从少年英才,沦为一文不值的废人。

曾经握剑的手,如今连一只碗都端不稳。

曾经运转如意的灵力,如今半点也感应不到。

曾经意气风发的眉眼,如今只剩下颓唐与死寂。

他一路向下,沉沦在凡尘最浑浊、最肮脏、最底层的角落。

曾在一座破败不堪的凡人城镇里,最阴暗逼仄的小酒馆中。

用身上最后一块灵石,换了一碗最劣质、最辛辣、灼烧喉咙的劣酒。

他缩在阴暗的角落里,一碗接一碗,狠狠灌着自己。

试图用那辛辣如刀的液体,麻痹丹田处无时无刻不在叫嚣的空洞与剧痛。

试图冲刷掉脑海里,那一张张鲜活的面容。

沐清宗清冷温柔的眉眼。

百墨然沉静可靠的身影。

弟弟凌落模糊而温暖的笑脸。

还有……清泉宗宗主,那冷漠而贪婪的眼神。

“呵……”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嘶哑,充满自嘲。

引来周围酒客怪异、鄙夷、好奇的目光。

他不在乎。

什么都不在乎了。

金丹没了。

道途断了。

亲人找不回。

同伴被他亲手推开。

家,没有了。

根,没有了。

希望,没有了。

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看什么看?”

他猛地抬头,眼底一片猩红,眼神死寂而疯狂,带着一股濒临崩溃的暴躁与自毁。

几名山野粗人被他眼中那股绝望狠戾慑住,悻悻地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凌秋廖跌跌撞撞,推开酒馆破门,一头栽进一条散发着霉臭与泥泞的小巷。

雨水倾盆而下,冰冷刺骨,混着泥泞,浸透他破烂不堪的衣衫。

冷。

很冷。

可这冷,远不及他心口的万分之一。

他蜷缩在冰冷的泥水里,望着漆黑一片、没有半点星光的夜空,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破碎。

“凌秋廖……你真是个废物……”

“家,护不住。”

“弟弟,找不回。”

“现在……连站在他们身边的资格,都没有了……”

“哈哈……哈哈哈……”

笑声凄厉,在雨夜中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酸。

他想起当年在百府做杂役时,那个咬牙不肯认输的自己。

想起在清泉宗努力修炼时,那个眼里有光、心中有火的少年。

如今再看。

一切都像一场荒谬至极、可笑至极的梦。

复仇?

拿什么复仇?

凭这具连灵气都感应不到的残躯?

凭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身体?

寻找弟弟?

找到了又能如何?

让他看到,自己那个变成废物、一无所有、连自己都护不住的哥哥?

回去?

回到沐清宗和百墨然身边?

更不可能。

他无法面对。

无法面对他们知晓真相后的眼神。

无论是怜悯,还是痛心,还是失望。

他都承受不起。

绝望,如同最粘稠、最冰冷的沼泽。

将他狠狠包裹,死死缠绕,一点点拖向无底深渊。

他放弃了挣扎。

放弃了抵抗。

放弃了所有念头。

甚至觉得。

就这样,在一个无人知晓的肮脏角落里,默默腐烂,默默死去。

或许,才是他这一生,最好的归宿。

意识渐渐模糊。

身体越来越冷。

他缓缓闭上双眼,准备彻底沉入那片永恒的黑暗。

就在这时。

脑海深处,灵魂最底层。

一道模糊而遥远的记忆碎片,猝然闪过。

蒋家村。

黑水潭。

冰魄破碎。

妖魂交融。

那段不属于他、却被强行烙印在他魂识中的记忆。

那道带着清雅兰香、却又怨毒刺骨的神念。

那个如同诅咒一般,刻入骨髓的名字——

怨兰宗。

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火星。

在这片名为“凌秋廖”的绝望死灰之中。

极其、极其轻微地。

闪烁了一下。

只是一瞬。

便又被更深的疲惫、痛苦、自暴自弃,彻底淹没。

他彻底闭上眼。

不再看这个让他一无所有的世界。

自暴自弃。

是他此刻,唯一能对抗命运的方式。

也是他,为自己选择的。

缓慢而绝望的——死刑。

翌日清晨。

清泉宗,外舍院中。

安静得过分。

往日里,即便凌潜重伤卧床,也总能听见他试图逗百墨然说话、或是被沐清宗督促练功时的哀嚎笑闹。

今日,却只有风吹竹叶,沙沙作响。

死寂得令人心慌。

百墨然最先察觉不对。

他起身,走到凌潜的房门前,抬手,轻轻敲响。

无人应答。

再敲。

依旧无声。

他眉头一蹙,不再犹豫,轻轻一推。

房门,应声而开。

屋内,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