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咏呆在了原地。

他本以为,这女将军会极力否认自己犯下的罪过,少不了也要狡辩几句,可她却像逗狗一般先恐吓他,再丝毫没有愧疚地承认自己的实施的恶行,仿佛自己在她面前,不值一提。

这明晃晃瞧不起的态度触碰到了这书生的逆鳞,他怒目圆睁地瞪着眼前人,手中的经书更是直直地飞了出去,王咏厉声呵斥:“圣贤书说,上天有好生之德,你如此作为,难道不怕遭……”

“天谴”还没来得及出口,被他丢出去的圣贤书顿时化作了纷飞的碎片,如漫天雪花般洋洋洒洒地落在每个人的肩头,谁都逃不过。

许淮一手中利剑入鞘,冷眼看着眼前被满口大道理的书生,眼底讽刺一闪而过:“天谴吗?我不怕哟。”

京都中轴,勤政殿上列位朝臣低头等候,他们之中大多数知道了风声,都在等着那位出自陇右的许将军带队入城,可现已卯正时分,始终没有那位许将军的踪影。

皇帝不敢怠慢,至少说不敢在明面上怠慢陇右的人,拖着病体也跟着众人在大殿上等着,珠帘遮挡着他的面容,除了苍白的嘴唇之外,他们什么都看不清。

立于阶上的太子,借着遮挡,嘴角边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

时间差不多了,下边立马有人出列,言语间却是十分偏激:“陛下,许将军未免太不把我等房放在眼里,先是无故拖延入京时间,陛下宽宏大量不跟她计较,可这人却一而再地不守诺言,我等在此等候事小,陛下毕竟还拖着病体,怎好在这陪她一个女郎玩过家家!”

文宣帝眼珠一转,正要出声,可文官队伍里一个年迈的身影缓缓出列,对上他的视线,文宣帝顿时一阵头痛。

不只是他,严老一出来,身旁的人不自觉地往外退了一步,生怕自己的耳朵被他的声音砸烂。

严老:“老夫怎么听说,许将军先前擅自离队,是因为陛下派去宣旨的朱公公在回京途中无端被匪徒杀害,许将军正是为了陛下的颜面,这才不得不追查到底?老夫瞧着赵大人也没老到眼花耳聋的年纪,怎么,脑子倒还比不上老夫一个快半截入土的,年纪轻轻的便开始不记事了?”

严老原本正呆在家中颐养天年,连朝都不用怎么上,可惜偏偏家里养了个全自动闯祸精,为了给他擦屁股,又被皇帝从家里给薅了出来,调查陆振良儿子那狗屁倒灶的破事,这破事毫无头绪,涉及的人却是十分广泛,这几日他被多方人马烦得一个头两个大,逮着个机会就得发疯,怎么说也不能便宜了这些整天不干正事只会把脏活累活都推给他的废物。

秉持着这一干不过就发疯的先进思想,严老继续咄咄逼人:“而且,老夫一大早被人从被窝里塞上马车的时候,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传讯兵大喊着许将军班师回朝的消息,眼见着他直入皇宫报信,要不是急着上朝,老夫早就看清楚许定方放在心尖上的女儿长什么样子了。”

发觉自己话题偏了,严老丝毫没有不好意思,继续调转话头攻击那位“赵大人”:“赵大人家比老夫近,起得比老夫晚,怎么,脑子也先坏了?许将军在陇右长大,从未到过京都,就算是迷了路也不是个新鲜事,但老夫觉得,那位将军定然不会跟赵大人一样糊涂,耽搁了这么久,定是被什么事给拖住了。”

此话说完,严老自己先顿了顿,像是发现什么机遇似的眼珠子一转,随机调转话头:“陛下,老臣愿意出宫,迎许将军归朝。”

赵大人没料到半路杀出来一个严修,被怼得哑口无言,严修是两朝老臣,又有个在外征战多年的外孙,自不是他可以得罪得起的,现下他又将话头转向了陛下,他更是插不上嘴,只得自己在原地气得七窍生烟。

话到此处,文宣帝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安抚了一句严修,又转头吩咐在殿外侍候的禁军统领刘勤:“刘统领,替朕去看看,许将军是不是在路上遇上了什么麻烦事。”

刘勤领命退下,严老则是略微有些遗憾地又退回了队伍,路过那位“赵大人”时,还颇为傲娇地冷哼了一声。

赵大人原本还在的七窍已经被气飞了六魄,最后仅存的这一缕残魂,也在这一声冷哼中差点归西。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殿外也是好一番热闹景象。

王咏被她这大胆的言论惊掉了下巴,他还从未见过这般的不敬礼法之人,七窍同样飞了六魄,不同的是,他暂存的一魄还有一点理智在,张开双臂,老母鸡似的挡住这一番人马的去路。

王咏一副愤世嫉俗的样子,站在大路中间,像个疯子般痛心疾首:“许将军,举头三尺有神明,你如此说话,如此行事,若是有一日曝尸荒野,定是你罪有应得!”

许淮一被这一番话逗笑了。

她顺着王咏的手指往上瞧,心底琢磨着时间,被这蠢货拖延了一会,时间应当是差不多了,果然,她抬眼瞥一眼人堆,果真见到了许幽立在人群中,无声朝她打着手势。

许淮一看清楚了他的意思:抓到了。

她嘴角勾起一个明显的弧度,不紧不慢地开口:“我是将,曝尸荒野想来不是我的归宿,战死沙场才是。”

没等王咏反应过来,她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其次,我听说儒家讲究敬鬼神而远之,你张口闭口神明天谴的,想来到京都,不是来修学的,是来修道的吧?”

王咏脸色在周围人的哄笑中再次涨成猪肝,背上那沉甸甸的书匣子仿若重逾千斤,似乎下一刻便要把他肩上的细皮嫩肉磨破,将他压垮。

许淮一接着从衣袖中取出一封捷报,三两下拨开上边的扣子,举在手里,好让周围人都看个明白:“这本来是要给陛下看的捷报,既然大家对梁州一战有所疑问,我这便在此处向大家解释个清楚,陛下宽宏大量,想必不会介意再等一会。”

王咏听到陛下两字,脸色当即白了几分。

许淮一将他的情绪尽收眼底,这个蠢货,现在才知道自己耽误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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