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道血水从唐海生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踉跄着站起身,朝赵潞一步一步走过来,嘴里不停地念叨:
“为什么……读了二十五年的书,怎么又回了乡里啊?”
“为什么我想帮那些可怜的小娃娃,最后落得这个下场啊?”
“为什么他们要把我的骨头打散?为什么我不能去投胎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细,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哭腔——
“妈妈——妈妈...你为什么要生我啊?”
眼看那双手就要碰到赵潞的衣角,她猛地后退,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后仰去。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白影掠至。
应长明一手揽住她的腰,顺势将她带向身后,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他侧身挡在她面前,白衣翻飞间,已将那步步逼近的恶鬼隔绝在一步之外。
他抬眸,冷声开口,同时抬手虚拦:
“如何渡你?”
唐海生收起了哭腔,反而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你来了啊...”他举起手中的空碗,晃了晃,“我要吃一顿饱饭。你看,我这碗,是空的。我太久没吃东西了......”
顿了顿,那笑声里忽然多了几分委屈:“吃顿无忧无虑的饱饭,我的怨气,也就散了。”
赵潞一听到“吃饭”两个字,立刻从应长明身后探出头来:“好说啊,你喜欢吃什么?”
唐海生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将那只空碗放在了地上。
“我也早就忘了。”他低下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机会只有一次。找错了......这怨界就再也不会消失了。”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从脚底开始,一寸一寸地沉入地面,像是被泥土吞噬。最后连头顶也没入其中,再无踪迹。
这个村子的路还没修起来,黄土一层叠着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底下埋着什么东西。周围的屋子大多是平房,矮趴趴地蹲在黑暗里,和小昭山脚下那些建起小洋楼的村子完全不同。
整座村子透着一股死寂,没有狗叫,没有人声,没有虫鸣。
月亮悬在天上,惨白惨白的,照着那些黑洞洞的窗,赵潞总觉得下一秒就有鬼窜出头来阴她一手。
碗在手里,赵潞走在一行人最前头。应长明那个登徒子也不知是耗了太多力气,还是原本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病秧子,脸色白得跟纸似的,走在后面一声不吭。玄卦抱着官二妹,活像个奶娘。
三人里头,现在只有本殿下最靠得住了。
赵潞卷起袖子,打算先找找有什么能下锅的。
可等一行人把整个村子翻了个底朝天,她彻底傻了眼。
别说菜肉了,这村子里,连一粒米、一把面都没有。灶台是冷的,锅是锈的,碗柜空空荡荡,像被什么东西舔过一样干净。
她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在那些落满灰的坛坛罐罐上。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上哪儿给唐海生弄吃的去?
“殿下,未必是吃的……咳咳咳——”
应长明的脸色愈发苍白,衬得那双含水的眸子愈发黑亮,像是深潭里映着月光。他咳了几声,声音有些哑:“也可能是......所求不可得的执念。”
执念?
赵潞忽然想起被卢瑛关心时的那种滋味。那时候她闻到烧麦的香气,不光是肚子饿,心里也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原来那种滋味名为执念么。
唐海生说他饿得太久,是不是也是因为被那些怎么也够不到的东西,困了太久?
一怨诞。
二怨时遇。
三怨人心险。
四怨举世浊浊。
唐海生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他说他不想出生,他哭喊着妈妈......
唐海生的妈妈,究竟是什么人?
赵潞脑中忽然闪过一个被忽略的细节。她猛地擦过守在厨房门口的应长明,冲了出去。应长明立刻给玄卦使了个眼色,玄卦接过,抱着官二妹,赶紧追了上去。
赵潞一间一间地踹开村屋的门。
每一间卧室的床铺上方,都悬挂着白布条,上面印着一个个血手印。
催生布。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那些白布条下面,竟缓缓浮现出一个个黑色的影子。她们奋力抓住布条,用力,使劲,一下,又一下,重重叠叠,周而复始。
铁链子拖在地上的声音,细碎地响起来,混着布条撕裂的声响。墙角堆着几件不属于这里的衣裳,颜色早已看不出,袖口磨得稀烂。
她们在“生孩子”。
赵潞站在门口,月光从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那些黑影,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唐海生的母亲,是被拐到村子里的。
他不想被生出来。
不单是因为这世上的穷苦、不公、怀才不遇,他怨的是另一件事。
有了孩子,他的母亲就走不掉了。
那些年村里来的女人,有的会哭,有的会闹,有的不说话。后来她们都安静了,因为肚子里有了孩子。一个拴一个,一个套一个,像链条一样,把人钉在这片无名的黄土上。
唐海生也是链条上的一环,他的出生是一把锁,锁住了母亲,也锁住了他自己。
赵潞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将白布从房梁上用力扯下,扯下的瞬间,赵潞的视线陡然变黑,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悬在半空,吊在那里,死不瞑目。她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地盯着赵潞。
“杀了我,杀了我!”
她的嘴一张一合,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赵潞总觉得她说的是“杀了你杀了你”诸如此类的话,却没想到完全相反,只是女人的模样过于狰狞,叫人以为是最深的诅咒。
她回头一看,尾随她的玄卦早就不见了。
“我还没毕业啊,为什么,为什么啊。”
女人痛哭起来,泪水混着血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赵潞直觉认为她就是唐海生那个可怜的母亲。
“你为什么要出生?为什么我要被拐到这种地方?为什么那个让我帮忙的老太太是个坏人?”她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碎,“为什么——为什么我叫警察来帮我,他们也装没看见啊!”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血红的眼睛直直地刺向赵潞。
“你把我杀了!我看到你,我觉得恶心啊!”
女人尖叫着“杀了我——杀了我——”,一遍又一遍,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来回撞,像一只被困住的鸟,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停。
赵潞的眼神慢慢清明起来。
诞生,时遇,人心险,举世浊浊。
唐海生不是在替自己怨恨,他在替他的娘怨恨这个世界。
可他同时也是帮凶。
赵潞走到女人面前,抬手将她脖子上缠着的白布一点一点扯下来。
催生布,也是上吊的白布。房梁那么高,女人站在桌上也够不到。唯一能办到的,是她把儿子举起来,让那双小手亲手把布条系上去。
面对着舌头焉长的女鬼,赵潞显得过份从容,反而让女鬼无可适从。
她眼珠子扩散的黑,落在人身上毫无一点光亮。
“你不害怕?”
赵潞扯着白布:“能有你当时害怕么?”
“......我对不起他。”
话音刚落,赵潞手上的动作也停了。白布的尽头,露出一捆米线。
赵潞戳了戳女人的心口。
“那就让他最后一顿饭吃点好的吧,这点米线够吃啥?”
女鬼:......
女人消失瞬间,床铺上多了红辣椒、番茄、蒜、姜、牛肉、豆芽以及盐糖之类的调料。
还真是有求必应啊。
赵潞将那些东西收拾收拾抱在怀里,给傻了眼的玄卦一脚:“走了,给唐海生做个酸汤米线吧。”
进了厨房,将配料搁在一旁,她转身生火起灶。
她将锅烧热,倒油。精湛的刀工将蒜末姜片规规整整呈现出来,接着倒了下去炸一炸,香味一窜上来,肉末便跟着下了锅。她握着铲子慢慢煸,看着肉末从粉白变成焦黄,油花滋滋地响,肉香一点点往外冒。
然后把番茄块倒进去,锅铲一翻,热油裹着番茄,几下就炒软了,红艳艳的汁水渗出来,黏在锅底。
火调到最小后,她将辣椒剁成碎再下锅,和肉末番茄搅在一起,那股酸香辣爽一下子被热力逼了出来,醇厚、鲜亮,混着番茄的清甜,直往鼻子里钻。
玄卦:第一次在怨界饿了。
接着赵潞舀了一瓢开水倒进去,火势转大,汤底咕嘟咕嘟滚起来。她尝了尝味道,又搁了点盐和糖,顺手把一旁的豆芽菜丢进锅里,看着它们在红汤里翻滚。
最后一步,米线下了锅。
鲜米线不能久煮,她掐着数,约莫几十息的工夫,便用筷子挑起来,盛进碗里。撒一把香菜葱花,再滴几滴木姜子油,那股奇异又清冽的香气,混着酸汤的热气,一下子散开了。
一碗红亮亮的酸汤米线,搁在灶台上,冒着白烟。
“三道契姑娘,你是灶神点化的精灵吗?”
玄卦趴在桌边,官二妹骑在他头上,两个小家伙四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碗米线。
赵潞眯起眼,狐疑地问:“什么三道契?”
玄卦自知说漏了嘴,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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