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子休非常不刻意、非常不经意、非常不故意地,朝城墙之下看着。

就一眼,他不想看下去了。

男女对视着,仿佛眼里有万种的深情。

再看下去,徒增痛苦。

“扶我回宫”

殷子休收了顽劣的神色,对秦安等人说着。

他有太多的事要做,太多、太多……

心中胜过她的,也只有这万里河山、无上权柄了。

除此之外,他一无所有。

有这些,就够了。

真的…就够了吗?

贪婪妄心之徒,总还想要…不可得之物。

殷子休回到卧龙殿,闭着眼,强行让自己回过神来。

战场上的一幕幕,像是梦境一样,残忍又朦胧。

四下,都是等着自己发话的臣子。

“殿下”一个大胆的,还是站了出来,“如今江南城已安定,殿下还是早些准备登基事宜啊”

“是啊,国不可无主啊!”

一个大臣,大着胆子,从怀里掏出黄袍,展示在众人面前。

“这是我们找了绣者缝制多日的黄袍,如今必须要殿下穿上,以绝殿下推托之词”

众人觉得有理。

殷子休站在那,被一群人“强硬”地披上了黄袍。

不知道他们在演什么。

毕竟,自己并没有推脱。甚至连推脱之词,他也没说过。

殷子休轻笑着,扯了扯松垮的黄袍,从容地坐在了大殿的龙椅上。

龙椅很大,又很凉,坐上硬邦邦的。

只可惜,这样的感受,普天之下,他不能和任何人抱怨。

毕竟,没人能替他感受这甜蜜的烦恼。

“陛下,臣奏请,后日行登基大典”

“不可”

殷子休只回答了两个字。

大臣们非常疑惑。

“再等十五日”

十五日???

太长了。

正当那群人要开口,殷子休提前一步,

“退朝吧”

——————————

九洲客栈里,温济舟几乎和柳锦如聊了一夜。

他后日,就得离开了。

“北洲现在,我一刻也不能松懈”

借着朦胧的月光,柳锦如看着温济舟的眼睛。

他本就棱角分明的脸,不知何时瘦成骷髅一样——

骨头上薄薄地贴了一张面皮。

唇周,蓄了些来不及打理的青胡,面色苍白,那双初见时,那般清亮纯净的眼睛——

不知何时,成了苍旧的化石。

黯淡无光。

“怎么变了这么多”柳锦如抚上他的眉眼,有些心疼。

温济舟闭上眼,有些依恋地蹭着她的手。

一如初见。

她那时,恶狠狠地把长刀逼向了他的脖子。

而他,凑近着,离她更近一寸。

柳锦如本以为,他只是累了,直到靠近温济舟,她发现有些不对劲。

他在发抖。

嘴唇上下颤抖着,浑身震颤一样,嘴唇,也在打寒噤。

“温济舟!温济舟!”

温济舟倒在柳锦如怀里,累得有些脱力。

“锦如,我好累”

柳锦如把他抱紧,无意间,抚上他脖颈处的皮肤。

凹凸不平的伤疤。

“我在”柳锦如抱着他,“温济舟!我说我在”

柳锦如抚摸着温济舟的头发,他颤抖着,好像怎样都不会停。

温济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夜夜睡不着觉。

闭眼,尽是战场嘶嘶哀哀的惨叫。

人,变成了尸。一堆的人,变成了尸山尸河。

这不是江湖……

这不是江湖!

江湖的打打杀杀,快意恩仇,有因有果。

战场之上,是虐杀、是血河,是人与人之间,最野蛮的、最原始的、最残忍的狩猎。

他整夜整夜睡不着,全身,控制不住的发抖,嘶吼……

他干呕着,又吐不出东西——

他什么也吃不进去。

第二天,他又得调整好自己。

整个北洲,那么多条命,全压在他一人身上。

太重了、太沉了。

他才二十岁。

温济舟抱着柳锦如,他惨痛的低吟,不知何时变成了抽泣。

“我太累了…锦如…我太累了”

每天一睁眼,就得和那些让他恶心的汀奴人重新斗争。

他们是野兽,他们不是人。

他们生吃活人,虐杀战俘、屠凌百姓……

天望城,三天一小仗,五天一大仗。

从前,他听过十八层地狱,最可怕的一层,就是将人生前最为害怕的场景,每日重复、重复……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十八层地狱。

没有区别。

每日,他脑中都会将那晚——天望城战火纷飞的场景重复、重复。

他要激昂,他要坚强,所有人都指望他,所有人都依靠他,他不能有丝毫松懈。

他看到战场就会发抖,但他得撕裂自己,分离自己,逼自己变成野兽,朝敌人的脑袋砍去……

不能对不起他们!

不能对不起那些……在他前面献身的义士。

玉瑶、顾红叶、宋季青、九洲所有肝胆相照的江湖人、北洲那些奋不顾身的平头百姓……

他们尚且不怕死,我有何惧!

我有何惧!

他每日处在高度紧张的精神撕裂之中。有时无人的夜晚,温济舟觉得,他似乎是个老者了。

胡阿秀,整日跟在他身边,她试了很多方法,用了很多药,终也挽不回,他那日渐衰败的身体和精神。

他燃烧着生命,点燃了白雪覆盖的北洲城。

北洲百姓,纷纷参军守城。

北洲将士,整日严阵以待。

老去的北洲,慢慢年轻。

年轻的少年,日益衰老。

“为什么…还要走”柳锦如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

“他们在等我”

谁呢?谁在等你呢?

死去的冤魂?无辜的百姓?勇敢的侠士?

还是…作恶的敌人。

轻轻地,柳锦如羽毛一样,碰了碰温济舟的唇。

她感受到,他尖刺的胡茬扎上自己的脸,痒痒的。

柳锦如轻放开他,和他额头相抵。

“我也在等你”柳锦如眼泪掉下来,和他混在一起。

早已分不清是谁的泪。

“求你…别折磨自己”柳锦如挤出几个字,温济舟那双眼睛,划出几行清泪。

她怎样安慰他呢?苍白的话语,安抚不了早就腐朽的一颗烂心。

温济舟又吻上她。

那样浓烈的情感,竟也只化成小溪一样潺潺、温柔。

他连她的肩都不敢碰,只和她十指相扣着,紧紧贴着。

他终于,还是放开了她。

他和她鼻尖相抵,摸着她的脸。

“还好,你没变”

他知道,自己的话是错的。

她怎么没变呢?她变了很多。

她胖了一些,身形壮硕了好多,整个人结实又有力量,初见时,他差点没认出她来。

他对她的印象,还是那样瘦小的样子。

真好、真好。

她眼神更坚毅了,不再如初见那样,绝望,布满了恨意。

她现在的眼神,和月亮一样慈悲、柔和。她的勇气,比高山还要辽远。

她变了太多。

所以她没变。

没变得和自己一样,形销骨立,人偶一样,吊在世上。

“别等我了锦如”温济舟摸着她的脸,眼里却是此生不尽的深情,“去过你的人生吧”

“我已是地下的半鬼,你要替我好好活下去”

她是勇敢的战士,她有耀眼的未来,她有无尽的自由。

想到她明媚的未来,温济舟开心地几乎要哭出来。

他为她高兴。

去过你的人生吧,你是无拘的柳叶,你本该自由。

柳锦如看着,那枯槁的少年,他温柔地看着自己,分明说着离别——

可他眼底,只有喜悦。

这是个此生难忘的夜晚。

他们只是抱着,有一句没一句,聊着天涯和海北。

有时,柳锦如困了,她只听到温济舟自喃着什么,眼神看着月亮,手指轻柔地把玩着她的头发。

“锦如,你要自由”

第二日,柳锦如醒来,没见到温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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