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在凛冽的寒风中渐渐回笼。

长街上的喧嚣与兵荒马乱已被远远抛在身后,耳畔唯有战马疾驰的铁蹄声。

温妩被谢临川以一种绝对占有、不容抗拒的姿态禁锢在身前,整个人跌撞在男人坚硬如铁的胸膛上。

周遭的冷风被他宽大的大氅尽数挡下,可温妩却觉得通体生寒,仿佛连骨缝里都渗着冰渣子。

她终究,又成了谢临川掌心上那只无论如何振翅、都飞不出的雀儿。

自己这阵子如履薄冰的筹谋、步步为营的算盘,皆在绝对的强权面前落了空。

兜兜转转,她拼尽全力,却又要回到那座无边无际、不见天日的牢笼。

温妩被迫窝在谢临川的怀里,眼睫低垂,掩去眸底的绝望与冷意,只在心底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混蛋!这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阎罗,当真是锁着她的命不肯松手!

然而,与她满心灰败截然不同的是,骑着马的谢临川此刻却显得极为闲适。

夜风扬起他玄色的披风,那张素来冷峻如修罗的脸上,削薄的唇角竟微微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小的弧度。

任凭长街两侧巡视的暗卫还是随行的寒照看了,那都是一副得偿所愿的愉悦模样,完全不似刚刚在街头拦截时那般杀气腾腾、咄咄逼人。

骏马终于在一座巍峨的府邸前停下。

温妩被他打横抱下马背。借着门口高悬的八角灯,她抬眸看去,这一次进的不再是京郊那处隐秘的私宅,而是圣上新赐、富丽堂皇的承远伯府。

朱漆大门,汉白玉石狮,无一不彰显着这座府邸主人如今在朝野之中的权势。

可当谢临川抱着她穿过重重垂花门,跨入主院的那一瞬,温妩的呼吸却陡然一滞。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

从那一草一木的栽种位置,到青石板的铺设,再到游廊窗棂上的雕花纹路,谢临川竟然以一种近乎偏执的手段,将私宅里的那方院落原模原样地照搬到了这伯爵府中。一砖一瓦,分毫不差。

这种令人窒息的复刻,让刚进来的温妩都不禁生出一阵精神错乱的恍惚,仿佛她从未逃离过,仿佛时间永远被定格在了那个囚禁她的金丝笼里。

内室的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气。

温妩被谢临川牢牢抱在怀中,犹如一株只能依附于人的菟丝子,被他不轻不重、却极其不容拒绝地放在了柔软的床榻之上。

还没等温妩从那股子毛骨悚然的压抑感中回过神来,立在床榻前的谢临川已经动了。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修长的指节搭在腰封上,慢条斯理地开始宽衣解带。

厚重的大氅被随手抛落,玄色的外袍褪去,他只着一件单薄的中衣,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一步步向她靠近。

温妩蹙起秀眉,贝齿紧紧咬住下唇,双手撑着身下的锦被,身子本能地一点点往床榻内侧瑟缩后退。

绝对不可以。

她宽大袖管下的手指已经攥出了冷汗。

她才刚用了一剂药落胎不久。

临行前,苗婆和宁儿千叮万嘱,小产后近三个月内绝不可行房事,更不可再怀胎,否则轻则气血亏损、容颜早衰,重则落下终身病根、短寿早夭。

可比起这些,更要命的是,落胎之事她瞒得密不透风,万万不能在此时让谢临川近身发现端倪!

若是被他察觉出她不仅骗了他,还亲手送走了那块骨肉,以这疯狗的性情,她今夜怕是真的要命休矣,甚至连宁儿她们都会受到牵连。

正在温妩思虑万千、心乱如麻之际,谢临川已经倾身压了上来。

他始终面无表情,那张清隽却冷厉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情欲,唯有令人窒息的掌控感。

他步步紧逼,直到温妩的背后“砰”地一声贴上冰冷坚硬的墙壁,退无可退。

男人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夹杂着夜风的冷冽与淡淡的血腥气。

温妩紧紧盯着谢临川的一举一动,浑身肌肉紧绷如弦,随时准备在绝境中反抗。

当谢临川高大的身躯俯身压下来的那一刻,温妩猛地偏过头去,紧闭双眼,抿住双唇,一双手不管不顾地抬起,突然用力抵住了谢临川的胸膛,死死将他往外推!

“唔……”

空气中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

温妩推拒的动作一顿,愕然睁眼。只见谢临川剑眉紧锁,那张原本毫无波澜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极其清晰的痛苦之色,额角甚至在一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可即便如此痛楚,他却没有后退半步,只是一直用那双犹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紧紧盯着她。

那目光太沉、太利,像是不想错过她一举一动间任何细微的破绽,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仿佛想透过她这副抗拒的皮囊,生生看出她心底藏着的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来。

两人就这般僵持着。

一个背贴冷墙,浑身戒备;一个强忍痛楚,如狼似虎。

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温妩心跳如擂鼓,掌心贴着他温热却僵硬的胸膛,唯恐谢临川再不顾一切地更进一步。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着该如何化解眼前的死局。

谢临川依旧保持着那个倾身的姿势,盯着她一言不发,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也没有了其他更危险的侵犯动作,只是任由她的一双小手抵在自己受伤的胸前。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温妩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微微仰起头,迎上那道极具穿透力的视线,眸光在烛火下微微闪烁,放软了声音,带着三分试探七分委屈:“世子到底想如何?为何不给个准话,只一味地这般步步紧逼,妾心里慌得很。”

听到这句话,静如雕塑的谢临川终于动了。

他没有回答她的质问,只是微微侧过头,避开了她眼底的防备,随即猿臂一展,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整个人牢牢地压入自己滚烫的怀中。

他将下颌搁在她的发顶,深深地吸了一口她发丝间的香气,随即,胸腔震动,竟发出一声近乎痴迷与满足的喟叹。

“你终于又心甘情愿回到我的身边了。”

温妩听了这句仿佛带着深情的话语,气得心口一阵发闷,恨不得当场偏头狠狠咬他一口。

什么心甘情愿?这疯子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无论是此前的侯府,还是今日的长街,哪一次不是他心机深沉地故意设局,就为了看她犹如困兽般在他那张密不透风的掌心里苦苦挣扎?

真真是个心黑手辣、自欺欺人的男人。

温妩闭了闭眼,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在山野小院里,阿宁嗑着瓜子对她说过的话。

阿宁说得没错,万不能给予这些自以为是的男人半分好颜色,不然他们根本不知道会顺着杆子往上爬,得意成什么样。

看看,她方才不过是为了缓和气氛,软绵绵地说了一句“妾心慌”,谢临川此人便能立刻蹬鼻子上脸,把一场强取豪夺硬生生粉饰成了她的“心甘情愿”。

如今,她来京城的所有筹谋与理由都已经了却。

仇人已死,本就骨子里不喜京城这座樊笼的她,早就厌烦透了此地的人心叵测、尔虞我诈,她只想回江南,过几日真正属于自己的清净日子。

既然底牌已经掀开,退路已被斩断,温妩也彻底失去了继续与他虚与委蛇、演戏逢迎的心思。

从前装柔弱、扮深情,只为自保与复仇,如今,这些伪装都已经不需要了。

温妩用力挣了挣,从他的怀抱中微微退开些许。她再不掩饰眼底的冷漠与锋芒,直直地盯着谢临川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声音犹如淬了冰:“谢临川,别自作多情了。我不想留下。你若是这般依仗权势强留,逼急了我,大不了便是个鱼死网破的下场!”

她冷冷地看着他,语气中不带半分曾经的温软,警告道:“不要再碰我。我厌恶极了你的触碰,你的强迫、你的霸道、还有你这自以为是的威慑,桩桩件件,都让我感到无比的生厌与恶心。”

这话不可谓不绝,字字句句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子,直往男人的尊严上扎。

却没想到,谢临川好似根本没有听到她这番锥心刺骨的言语一般,他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波澜,那双漆黑的眸子依旧死死地锁着她,脚步未停,仍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压迫感十足的姿态,一步步向她靠近。

温妩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疯魔模样逼得退无可退,心底的火气与慌乱交织在一起。

眼看着男人的手又要抚上她的脸颊,温妩咬紧牙关,没有半点犹豫,扬起手臂,“啪”地一声脆响,狠狠地扇了谢临川一个耳光!

“你清醒些!”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内室里回荡。谢临川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半边脸颊迅速浮现出几道红痕。

受了这一巴掌,谢临川才好似终于从某种执障中回过神来。

他缓缓转过脸,眸光垂下,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温妩那双清透的杏眼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决绝的抗拒。

出乎意料的,他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展露出往日里被忤逆时那种要杀人的怒气。

他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寂下来,眼底那最后一丝强撑的光亮也渐渐暗淡,犹如一潭死水。

他静静地看了她许久,只是极其冷静、甚至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平静,缓缓说出了一句:“不可能放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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