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外候着一堆锦鸡、狮子补子,不是勋贵就是二品以上,打眼望去,一堆红顶子。

昭炎帝于午门启跸前谕留京大臣。

令各部院衙门照常办公,寻常事由留京王大臣商酌,大事驰奏行在。

大学士李九奇、军机大臣英锡、诚亲王完颜龢和九门提督、都统等人皆上前跪领训。

牛皮拧成的静鞭三响,銮仪卫开道。

午门大开,皇帝的骑驾卤簿自紫禁城午门而出,真格似一条金龙游入京城。

最前是二十四对高举龙纛的旗手,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

身着团龙补服的銮仪卫校尉们手执金瓜、卧瓜、立瓜等仪仗,紧随其后。

按照规格,本还有乐队铙歌鼓吹,皇帝不欲铺张,这项便蠲了。

昭炎帝高坐御辇,闭目养神。

此番去热河,他打算头天驻跸南海子,去看看火器营的演练。

枪炮作新制的红衣袍,一炮能轰塌城墙。

那日枪炮作和火器营试一炮,直轰得地动山摇,闹得京城百姓人心惶惶。

京兆府和御史都上书了。

皇帝捏了捏眉心,随手摘了朝冠搁到旁边。

一想到大炮鸟铳,他不禁越发不耐烦在辇上坐着,真想换了行服跨马扬鞭。

今早祭祖完就去慈宁宫辞行了,结果皇太后开口叫他带上鲁家姑娘。

这一忙乱,他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了。

皇太后怎么就不死心呢。

自己空悬后位这么多年,难道是专为等鲁家女儿不成?她怎么就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呢?

非得母子俩撕破脸么?

若不是当年……

“主子。”

御辇外郭玉祥低声唤道。

“说。”

“瑞亲王打发校尉来传信儿,南海子那边已经安置好了。”

昭炎帝蹙眉,皇帝出行,内务府那边必要先去铺宫的。

只是内务府大臣去也就罢了,总理行营事务大臣怎么也去管这种小事了?

“去告诉你瑞王爷一声,叫他别躲清闲。”

郭玉祥应了一个“嗻”。

皇帝吩咐完,端起脱胎朱漆菊瓣式盖碗抿了一口酽茶。

为了提精神,茶沏得浓,一口下去苦得麻舌根。

喝完茶,精神头是提起来了,可是总觉得周边空落落的。

好像少了点什么。

/

神武门外。

温棉收拾好包袱,与娟秀、簪儿,还有娟秀手底下的小宫女春兰子一同坐上了一辆青帷小车。

这车是后扈处专供宫女随行所用,车身狭长,两侧各开一扇小窗,挂着靛蓝细布帘子。

车内铺着葛布坐垫,下面的座儿是能开合的,可以当柜子用。

几人的行李就放在里面。

角落里有一个放茶窠子的矮桌,是钉死在车上的,上面放了锡壶,都是不怕碰撞的,掉了也没事。

四个女人挨挨挤挤坐下,实在不宽敞。

好在身条都窄,这才能坐得下。

四下里乱糟糟的,内务府各司的人马挤作一团,正忙着清点车驾,归置行李。

掌事的是行营总管内务府大臣属下的郎中大太监,正吆喝着指挥后扈处的车马行走。

远远瞧见御茶房、御膳房、寿药房这几处要紧地方的宫女太监们的车出来了,他连忙堆起笑脸。

正有个抱着包袱的一个小太监往人堆儿里钻,他扬手,照脸一下。

“贼囚攮的,往哪里跑?”

转脸又笑得甜蜜,和御前的太监套瓷儿。

“几位这边走,侍候主子爷要紧,车驾先过,我们随在后头便是。”

温棉她们的青帷小车这才得以从拥挤的人堆里缓缓挪出。

听见外头有人声,温棉忖度着时辰,这会子应该是刚出神武门。

她想掀开帘子看一看。

在这座巍峨的宫殿里待了几年,但从来没有好好看看。

就好像被一个巨人吞进肚子里,却不知道巨人长什么模样。

只是手才碰到帘子,便有另一只手抓住了她。

“你要做什么?”娟秀警惕道,“外头全是人,不止有太监,还有后扈处侍卫,你要丢人可别带上我。”

温棉只得放下手。

车轮辘辘驶上官道,前后都是太监的车,她们宫女夹在大队中间。

等驶出老远,四周除了车马声再无其他,温棉才撩开侧窗的帘子一角,向外张望。

只见后面尘土飞扬,一队马车,长蛇似的。

蛇尾后面竟还孤零零跟着一辆青篷马车,看规制装饰,并非宫中之物。

那马车跑得颇急,奈何怎么也追不上,只能被越甩越远,瞧着颇可怜。

也不知是哪处的人。

不像御前的,也不像内务府的,跑得那么急,万一跟不上大部队,落在荒郊野地里,怕是不安全。

她正犹豫要不要跟管事的公公说一声,稍等等。

忽地,肩膀头子被杵了一下。

娟秀两道柳叶眉倒竖:“你作的什么死?”

她瞪温棉一眼,一把将帘子扯严实。

“还不赶紧把头收回来,外头都是侍卫,规矩都忘了?一出宫门就敢东张西望,到时候治罪杀头。”

温棉想翻白眼来着,但还是忍了下来,呵呵笑了下。

娟秀和她都是一起进乾清宫御茶房的,正如那姑姑和秋兰。

两个领班总得分出个先后。

那姑姑与秋兰之间是那姑姑为先,娟秀想顶那姑姑的缺儿,温棉却不愿意做秋兰。

只她也不愿意和娟秀起冲突。

撕破脸固然是痛快,但叫人看笑话不说,再叫抓住御茶房不合,觑空儿来个栽赃陷害。

玫瑰露的案子再来一遍,谁能吃得消?

是以娟秀想出头,温棉就随她去。

娟秀见温棉不说,只呵呵笑,她不自在起来,总觉得温棉在笑她轻狂。

“你笑什么?”

温棉不想回答,指了指外面岔开话头:“后头还有辆车,像是落下了,我想着要不要禀报管事。”

“你还有闲心操心别人?那定是哪个衙门迟了误了点的。自己当差不经心,赶不上趟儿,怪得了哪个?

误了点也就罢了,再误了事,别说只是落在后头,就是拉下去杀头,也是他自家活该。”

温棉撇撇嘴:“都是做奴才的,谁没个秃噜的时候?你就不犯错?”

娟秀把脑袋昂得高高的:“我要是犯了错,就请万岁治罪,眨一下眼我也不算个人。”

温棉在心里把白眼翻到天上去。

懒得再同娟秀说话,她索性撩开帘子,冲行在里跑动的小太监招招手。

小太监机灵地跑过来:“姐姐什么事儿?”

温棉如此这般说了,小太监却不忙着去禀报管事,而是笑道:“姐姐有所不知,那不是宫里的车,听几个哥哥说,倒像是承恩公府的,既不是宫里的,我们也不好管。”

“原是如此。”温棉听了这话,便谢过小太监。

想来那车与他们只是顺路罢了。

“承恩公府的?”

娟秀却略过温棉,也扒着车窗子上往后看,只看见飞扬的尘土。

马车颠簸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将京城远远抛在身后。

窗外是连绵起伏的田野,刚抽出嫩绿的新苗,间或有几处零星的农舍。

景致虽开阔,看久了却也单调乏味。

温棉早上到现在水米未进,此刻已是口干舌燥,腹中空空。

她摸了摸案上的锡壶,里面满满一壶水。

又瞥了眼车外一望无际的旷野,想到这一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更无方便之处,只得强咽下口中津液,将壶又放了回去。

就这么一路忍耐着,直到日头渐渐升高,车队终于驶入了南海子地界。

甫一到宫女安置的地方,温棉顾不得仪态,抓起水壶便狠狠灌了几大口。

然后往铜茶炊里注入带来的玉泉水,看着水已经坐到火上,她才坐到火旁,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芙蓉糕。

昨晚包包袱时她便藏了些点心带在身上,此刻早已被颠簸压得酥碎。

此时也顾不得卖相好不好看了,摊开油纸托住,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碎屑尽数倒进嘴里,囫囵咽下。

肚子里有了东西,这才觉得活过来了。

一旁正指挥小宫女们往下搬茶具箱子的娟秀瞥见,蹙眉低斥道:“你好歹先预备下给主子的茶水再吃,各处的行营陈设俱已铺宫,主子随时可能驾到,万一这就传茶呢?你倒先填起肚子来了?真是饿死鬼投胎的不成?”

果然,她话音刚落,便有个面生的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自前头跑过来。

尖着嗓子急急通传:“快着点!快着点!万岁爷的銮驾就到宫门口了,各处赶紧预备着接驾。”

温棉心道娟秀真是个乌鸦嘴,手下不敢耽搁。

一边取茶叶一边道:“我何曾先自己填肚子来着?不烧好水,等泡茶时拿空气泡不成?”

娟秀道:“横竖你有理,你就是个温有理。”

“你怎么这么爱找茬?难怪在御茶房侍候。”

两人拌嘴,手里动作却不慢。

指挥着簪儿和春兰,从刚打开的箱笼里取出预先备好的成套茶具。

雀舌茶得热水初沸,悬壶高冲才能冲出好滋味,每一泡都有不同的味道。

是以温棉用一个紫檀木嵌竹丝的茶盘,上面放一个小吊壶并一只五彩云龙茶碗。

到时皇帝自斟自泡,想饮几泡都可以。

她脚步匆匆地往前殿方向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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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子行宫的主殿名为涵辉殿,是皇帝初日驻跸之所。

殿宇虽不及紫禁城宏伟,却也是飞檐斗拱,气象端严。

此刻殿前丹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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