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清冽冰冷的气味,是苏衡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抹记忆。

无影灯惨白的光线褪去视野里最后一丝血色,长达四个小时的高难度骨科复位手术终于落幕。

作为市中心医院骨科最年轻、手最稳的主刀女医生,苏衡经手过的骨伤案例数不胜数。从普通骨折脱位,到棘手的陈旧性畸形愈合、粉碎性骨重建,十二年学医、八年临床,她的双手早已练就了近乎本能的精准度。

别人看着错综复杂的骨裂错位,在她眼里永远有着最标准、最严谨的归位轨迹。

“苏医生,完美复位!患者术后预后肯定很好。”

巡回护士轻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由衷的敬佩。

苏衡微微颔首,指尖微麻,长时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疲惫瞬间席卷全身。她摘下沾满无菌水汽的手术帽,露出额前细密的薄汗,随手褪去沉重的无菌手套,只想靠在休息室的椅背上闭目缓一缓。

只是轻轻闭眼的一瞬,天翻地覆。

没有熟悉的纯白走廊,没有恒温空调的暖风,没有器械碰撞的轻响。

扑面而来的,是山野荒芜、潮湿腐叶混着清冷草木的风。

凛冽、空旷、陌生。

苏衡的意识骤然清醒,比任何一次上台手术都要冷静、通透,甚至带着一丝职业性的审慎理智。

可下一秒,极致的诡异感顺着意识蔓延全身。

她没有触感。

摸不到自己的发丝,感受不到皮肤的温度,指尖没有熟悉的知觉,胸腔没有起伏,口鼻没有呼吸。

心跳、血液、皮肉、脏器……属于人类肉身的一切感知,尽数归零。

她像是一缕被硬生生剥离躯体的清醒灵识,悬空漂浮在微凉的风里,孤零零、轻飘飘,无所依托。

苏衡心中一凛,下意识想要抬手、低头、转动脖颈,可所有躯体指令发出后,全部石沉大海。

没有手,没有头,没有四肢,没有躯干。

死寂,空茫。

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摒弃骤然滋生的慌乱,用仅存的视野缓缓俯瞰身下。

枯黄的层层落叶铺满崎岖的山地,碎石错落,荒草萋萋,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将整片山林笼在昏暗静谧的阴影里。

而在满地腐烂的枯叶之间,静静散落着一副破败陈旧的白骨。

惨白、干涩、泛着经年风化的哑光,处处裂痕,处处错位,松散得仿佛轻轻一碰便会碎成齑粉。

苏衡的意识彻底僵住。

她认出来了。

这是她现在的身体。

一颗孤零零的头骨歪靠在青灰色碎石边,空洞的眼窝漆黑幽深,牙床轻微错位,下颌骨松松垮垮挂在颅底,透着一股极致的狼狈与荒凉。

往下看去,颈椎骨歪扭堆叠,节节错位,完全不符合正常人体骨骼生理曲度,像是被暴力揉碎后随意堆砌在一起。

两侧肋骨四分五裂,长短不一的骨条散落各处,有的翻扣在地,有的斜插落叶,骨缝宽大得离谱,完全失去了胸廓该有的规整形态。

骨盆歪斜塌陷,左右髂骨不对称错位,整个盆骨结构畸形扭曲,是典型的常年失修、无人调理的陈旧性损伤。

四肢长骨更是东一根、西一截,股骨、胫骨、肱骨随意滚落在草丛石缝间,甚至连左右手的指骨、脚骨都零散得找不齐完整的一套。

完完整整,一堆烂骨头。

没有皮肉包裹,没有精血温养,没有经脉灵根,没有半点生机流转。

苏衡行医多年的职业本能,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瞬间扫描完这副躯体的所有问题,脑海里自动罗列诊断结果,条理清晰,精准残酷。

【全身性骨骼重度风化,骨密度极低,重度骨质疏松。】

【全关节囊松弛老化,无韧带牵拉固定,骨骼完全处于游离松散状态。】

【多节颈椎、胸椎、腰椎陈旧性错位、畸形愈合,脊柱生理曲度完全消失。】

【双侧胸廓不对称,肋骨多发陈旧性骨折畸形,胸腔结构塌陷。】

【骨盆倾斜、旋转错位,伴随陈年骨裂未愈合。】

【四肢骨骼多处对位不良,关节完全脱位,整体骨架结构崩坏80%以上。】

简单总结一句话:

这副身子,废得不能再废了。

正常人的骨骼,是紧密咬合、相互支撑、稳固一体的立身之本。

而她这副白骨,风一吹就晃,地一动就散,别说修行吐纳、飞天遁地、斗法御术,怕是稍微用力震颤,都能当场肢解分家。

别人穿越,逆天改命、自带金手指、灵根天赋、绝世功法。

轮到她苏衡,兢兢业业救人八年,积德行善半辈子,一朝穿越,直接地狱开局。

穿成了深山里一具无人问津、风化百年、一碰就碎的最弱白骨精。

一无所有。

无皮肉,无血脉,无修为,无妖力,无传承,无靠山。

整片荒山,漫山枯叶,一堆烂骨,一缕孤魂。

苏衡沉默了许久,空灵的意识里只剩一种极致的荒谬感。

她这辈子专治各种骨伤病痛,亲手将无数破碎错位的骨骼修复归位,救人无数,结果报应式穿越,把自己穿成了整座山里最残缺、最易碎、最惨的一堆骨头。

离谱,又好笑。

冷静下来之后,苏衡快速接受了穿越的事实。

慌乱无用,抱怨无用,她多年行医养成的最大特质,就是绝境里永远优先解决问题。

现在最大的问题——

她得先把自己拼起来。

眼下骨架散落一地,七零八落,她连完整的形态都维持不了,更别说适应新世界、活下去。

寻常精怪修骨,靠妖力滋养、靠灵气凝练、靠功法重塑身形。

可她刚刚穿越,体内空空如也,半点妖力灵气都感应不到,所有妖修的路子,她一条都走不通。

但她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刻进骨髓、融进本能的,人类正统骨科临床医学知识。

别人不懂骨骼对位、不懂正骨复位、不懂人体(妖体)结构平衡,可她懂。

每一块骨头的位置、角度、咬合点、支撑力线,所有骨骼的生理结构、代偿机制、修复逻辑,她烂熟于心。

妖力拼骨靠蛮力,她拼骨靠标准、靠精准、靠医学原理。

想到这里,苏衡纷乱的心绪彻底安定下来。

无所谓开局多烂。

只要骨头还在,她就能拼回去。

她以意识为引,开始冷静地搜寻散落的每一块骨骼。

首先归位核心中枢——头颅与脊柱。

她操控意念,轻轻挪动歪在石头边的头骨,缓慢平移、微调角度,按照标准寰枢关节对位,严丝合缝扣在第一节颈椎之上。

原本歪斜塌陷的颅颈连接处,瞬间回归最规整的生理角度。

紧接着是紊乱扭曲的整条脊柱。

从颈椎、胸椎到腰椎,节节错位、层层扭曲,百年风化导致的畸形极其严重。若是普通妖精,根本无从下手,只能任由躯体残破下去。

但苏衡耐心十足,一点点微调每一节椎骨的旋转角度,矫正侧弯、复位错位、对齐棘突,理顺整条脊柱的受力曲线。

一节,两节,三节……

原本歪扭瘫软的脊椎,渐渐连成一条笔直规整的中轴线,撑起了整副骨架的根基。

稳住主心骨,接下来便是胸廓肋骨。

散落翻飞的一根根肋骨,被她逐一精准归位,矫正塌陷、修复错位、对称咬合,将坍塌的胸腔一点点撑起,恢复完整的胸廓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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