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七点,不夜宫。

黑色的宾利飞驰沿着坡道驶入,两侧是修剪齐整的罗汉松,门童拉开门的瞬间,冷气裹着檀香味涌进来,不是那种廉价的香,是沉水香木的气息,很淡却无处不在。

陆重昭把钥匙递给门童,然后下车走进大堂。脚下是整块的黑白根大理石,纹路像水墨晕开,天井垂下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不是暴发户式的璀璨,切割得极细的棱柱将光纤折碎成千万片,落在墙上的当代画作上。

林樟已经在了,窝在顶层包厢的沙发里刷手机,那组沙发是意大利某个老牌手工坊的定制品,一张抵一辆车,他瘫得心安理得。

他抬了抬眼皮,见陆重昭进来开口打了声招呼,然后说:“司兼诚堵车了,晚五分钟。”

陆重昭笑了一下,“他到底是堵车了还是被司家乱七八糟的事拖住。”

说这个林樟就来了精神,他坐起身,好奇问道:“他们家还没个结果?”

“结果一开始就有了,不过是那群老东西看他年纪小,觉得自己可以从他身上撕块肉下来吃。”

“可怜哦。”林樟为好兄弟祈福三秒。

“是挺可怜的。”陆重昭点头,“他们家那群蛀虫被他整得够呛。”

林樟一脸不满:“我就说他最近怎么问就是没时间,原来是找到好玩的东西了。”

他重新躺回沙发上,发出一声喟叹:“哎呀!我参加这么多聚会,去了那么多会所,还是这个老地方最惬意!尤其是这座沙发,真的好想搬回去!”

这话是专门说给陆重昭听的,毕竟能不能带走是他一句话的事。

但对方没有理他的打算,兀自走到落地窗前。

整面玻璃墙正对着这座城市的天际线,城市的灯火铺陈到天际,跨江大桥如一条光带横亘在夜色中,临江新区的摩天楼群和江面上缓缓移动的货轮尽收眼底。

林樟又刷了会儿手机,抬头看他:“你站半天了,想什么呢?”

司兼诚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正端着杯茶慢慢喝:“万一人专门欣赏美景呢。”

林樟憋不住,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除了楼就是天,灯在远处亮着,船在江上走着,没什么好特别的,他得出结论:“不得了,有心事了,还是不能告诉兄弟的那种。”

“神经。”陆重昭嗤了一声,走回沙发坐下,端起面前的咖啡,骨瓷杯壁薄如纸,里面的咖啡早凉了。

林樟在他对面坐下,开始试探:“和陈月筠有关?”

他面无表情喝咖啡。

林樟又问:“阮会语?”

他喝咖啡的动作顿了顿。

只一个动作就让林樟脑补出了一出大戏——

“是不是月筠回来让她感受到了威胁,然后现在天天缠着你,一哭二闹三上吊?”

“……”

陆重昭甚至都不需要说话,司兼诚率先开口:“一哭二闹三上吊,亏你想得出来,你觉得可能吗?”

阮会语那个性子要真做出这种事,只有一种可能,被夺舍了。

“也对。”林樟翘着二郎腿,摸着下巴思索,“和阮会语有关,我想想……之前是天天看不见你人,现在你倒是不怎么去她那儿了,你们吵架了?”

“没有。”

“那是什么?”

陆重昭没说话。

司兼诚放下茶杯,慢悠悠开口:“他不是不想去,是人家不让。”

林樟愣了:“什么意思?”

司兼诚看向陆重昭:“我说得对不对?”

陆重昭把咖啡杯放下,靠在沙发背上,皮质柔软,他整个人陷进去。

“发消息不回。”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约她出来没空。说陪她去医院,她让我忙自己的。”

尤其跪祠堂那天之后,这些情况变得明显起来。

林樟听完,沉默了几秒,“其实吧……你们俩的关系本来就不对等。”

陆重昭看了他一眼。

林樟摊手:“你拿钱雇人家,人家当然拿你当老板,老板和员工能有什么感情?”

司兼诚:“你这话说得有点难听了。”

“但在理。”林樟转过头对着陆重昭继续解释,“你想让人家在乎你,得先让人家觉得你值得在乎。”

“怎么值得?”

“谈恋爱啊。”林樟来劲了,坐直身子,“带她出去玩,看电影,吃饭,逛街,做情侣该做的事。”

陆重昭皱眉:“她每天除了上课自习就是陪护,没有时间。”

林樟不以为然:“那更要带她出去放松放松,她整个人天天绷得跟弦似的。你这样,带她去玩点刺激的,保准她开心。”

陆重昭听见去了,但没完全听明白:“刺激的?”

“对。”林樟思考片刻,“比如说……射击!对,就是射击。你不是在俱乐部有会员吗?带她去打枪。”

见他若有所思,林樟继续说:“阮会语多半喜欢有挑战性的东西,打枪多适合,又刺激又解压,你还能手把手教。”

司兼诚在旁边幽幽补了一句:“顺便展示一下你的男性魅力。”

陆重昭一记眼刀过去。

司兼诚耸耸肩,若无其事端起茶喝了一口。

陆重昭拿出手机,点开和阮会语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发送:

【周六有空?带你去个地方。】

林樟和司兼诚都默不作声注意动向。

结果等了一分钟没有回复,三分钟,还是没有。

林樟没忍住:“她是不是不想回?”

不愧是我阮姐,连这个魔王的消息都不及时回,牛逼。

陆重昭没说话。

司兼诚端起咖啡,慢悠悠地说:“可能是在上课。”

他话音刚落手机就震了震。

阮会语:【什么地方?】

陆重昭:【带你去射击。】

对方正在输入中……

他于是补充道:【非必要不能拒绝我。】

这句话刚发过去,那边干脆回复:【好。】

就一个字。

陆重昭看着那个“好”字,嘴角微微上扬。

……

下午阳光正好,一辆黑色的宾利飞驰从医院停车场驶入主干道,V8发动机的低沉轰鸣被车身隔绝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轻微的胎噪传入车内。

刚在医院门口被接上车的阮会语坐在副驾驶,驾驶座上的陆重昭单手握着方向盘,目光扫过后视镜,并入车流。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道路两侧出现密植的香樟,遮天蔽日。

他们要去的这个射击俱乐部是民国时期某位买办的私邸改建的,法式风格,墙面爬满了爬山虎,红色的瓦在阳光下泛着光。

到达目的地后陆重昭把钥匙扔给门童,带着阮会语往里走。

她今天穿一件黑色卫衣,头发扎成马尾,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在这种地方反而显出一种奇异的从容。

大厅的接待经理迎上来,西装挺括,笑容恰到好处:“陆少,您订的VIP靶场准备好了。”

他说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而后引路。

三人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经理推开,眼前出现一个独立的靶场。

一百平米左右,层高极高,隔音材料覆盖四壁,远处的靶位一字排开,最远的距离五十米。

空气中有一点淡淡的硝烟味,阮会语站在门口,看着那一排整齐的枪械,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喜欢?”他问。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跟着他走到摆放整齐的枪支前,没有上手,只是看着。

“很久以前村里有个老头,他会背着猎枪上山打猎。每次从我家门口过,我就放下手上的东西一直盯着他。”阮会语很少主动提起某个话题,所以陆重昭并没有出言打断她,而是静静地听她讲述,“他见我这样子就拿枪逗我,问我敢不敢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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