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起不明所以,渡舟像看垃圾一样居高临下地看了顾绍一眼,道:“你隔三岔五地又活腻了。”
顾绍嘿嘿笑道:“好久不见,来看看咱们尊贵的陛下。”
沈云起错愕道:“大将军,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陆轻苹将沈云起护在身后,警惕道:“他不是大将军,是魇鬼。”
渡舟正要举起昆仲,抬起的右手却被一只掌心覆着薄茧的手给轻柔地抓住了,渡舟惊讶地侧目,周昭本欲收回,又觉得未免小家子气,反而将他抓得更紧,理直气壮道:“别杀他。”
先前是试探,这回周昭将其归类为“情急之下”。
昆仲又开始五颜六色地闪,渡舟低沉地笑了一声,丹妙瞅准时机骂道:“狗男女!”
渡舟的手很大,他怒气上涨,周昭不得不用力握住,拇指安抚性地在那只手背上蹭了蹭,做完这个动作周昭自己也觉得诧异,心道:“我这是怎么了?就算知道他就是裴砚,也不至于……”
周昭想到这里便松开渡舟,问道:“丹妙,你占着大将军的身体,无非是害怕渡舟,不敢现身。但又有个不得不现身的理由,说吧,你来找我们有什么事?”
周昭自然不可能念什么“丹妙大人神通广大无所不能”来召唤魇鬼,如今魇鬼贴上来,就有点微妙了……
丹妙笑道:“还是咱们陛下通情达理。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他穿着那身盔甲,虽然是同一具身体,却远不如顾绍看上去威武,反而显得有些鼠头蛇尾的畏畏缩缩,“我就是来传个信儿。喂,你听没听我说话!你相好的快死了!”
周昭疑惑道:“谁?”
“没说你!你眼里只有周朝哪来的相好!”
丹妙说完,骂骂咧咧地转身就走。渡舟黑着脸,将昆仲捏得颜色发白,抬起左手一掌虚空里劈过去,那团灵光结结实实打在丹妙身上,顾绍的身体摇摇晃晃几下,黑影贴墙而走,未至门口便化作一缕青烟散了。
顾绍只是一时神魂被占昏了过去,并无大碍。丹妙最善遁形,众人追着那团青烟出去,一个于周昭而言再熟悉不过的“人影”一闪而过。
周昭陡然一个激灵,暗道:“我没看错吧?无相城竟然还有疟鬼......”
渡舟显然也看到了“老朋友”疟鬼,低声骂了句:“蠢货!”
周昭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被灵光一现的陆轻苹抢了先:“主君,会不会放走瑶姬的就是丹妙?”
渡舟分出一个冷冷的眼神,陆轻苹识趣地站到一边,心道:“主君果然还有个相好,并且快死了,可怕,真可怕。”偏偏沈云起不知死活,咋咋呼呼道:“八成就是他!刚才那位仙君不也说,是收到了小师妹在无相城的消息,才赶来此地的吗?”
周昭看好戏的眼神在众人之间流转,道:“或许白赭收到的消息也是丹妙放出去的。十六,你的那位相好或许也是真的有危险。”
渡舟一言不发,脸色愈发阴郁。
陆轻苹拉着不知所措的沈云起离开,顺手拖走了地上的顾绍。大门砰地一声合拢,渡舟深吸一口气,无奈道:“殿下,丹妙胡说罢了,你也信?”
“当然信。”周昭拍了拍渡舟的肩膀,安慰道,“裴砚,看不出你也有心悦之人。”
“有。”渡舟也不辩驳,挑了挑眉。
周昭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偏生渡舟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周昭在这赤裸裸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偏过头,手脚不自在地往外移开两步。渡舟像是生气,又像同她开玩笑,抬起昆仲轻轻勾住她袖口,问道:“明鸢,你愿意陪我走一趟吗?”
魇鬼果然逃得无影无踪,那缕若有若无的鬼气在人界很好辨认,到了无相城却好像将一块烂肉扔到乱葬岗里,寻找起来十分困难。
虽然无相城并无黑夜白天之分,也不知道如今渡舟的心情是好还是不好,总之,自打他们来了无相城就没有见过白昼。
陆轻苹陪沈云起去城中闲逛,顾绍正在另一间房呼呼大睡养精蓄锐,周昭跟渡舟共处一室,她既没有心情上街看风景,也没有迟迟不来的睡意。正想趁此机会问问渡舟当年的事,渡舟却罕见地呵欠连天,瞧着十分疲倦。
“殿下,明天见。”
他将周昭送到隔壁房间,走时脚步匆匆。周昭睡得并不踏实,她无端想到第一次来无相城,在马货郎拉的马车里遇到渡舟时的情形,那时候的自己真蠢得可以,竟被渡舟哄骗着给他写字作乐。
不过,周昭想不通渡舟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哑奴就是她的,应当是在来无相城之前,可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其实仔细想想,一切都有迹可循。
周昭心道:“想必渡舟第一次在姜宅就怀疑我了,所以才会让陆轻苹将我带回牵机营,又三番五次让我为他舞剑......”
太蠢了,怎么会那么蠢。
周昭想到哑奴,又不可避免地想到白赭。但她刚一想到这里,又强迫自己不要再继续往下想。周昭就是周昭,只有一个师父江梅棠。
周昭躺在床上,思绪却像城楼上飘忽不定的云不受控制地飞来飞去。她一会儿想到江梅棠,一会儿想到自己的兄长们,很奇怪的是,每当她想到裴砚,那张脸总是模糊不清,每当她快要想起来原本的裴砚长什么样子,渡舟的脸就会自动取代裴砚的脸出现在脑海里。她认出了渡舟是当年的裴砚,与此同时却忘记了裴砚的相貌。
甘南多风沙,夜幕张开黑色的巨口,遮天蔽日。
黄沙连绵如金色的丝绸玉带,一条浑浊的大江滔滔而下,惊涛拍岸,声势浩大,这就是汴江了。汴江将大周西南山脉一分为二。其外为小咸关,内为大咸关。
小咸关已被汴西占领,大军隔江相望。
大咸关主城名为桦城,城楼宛若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在汴江水的怒吼声中静默地日复一日伫立着。残阳如血铺满城墙,火红光影笼罩着一个同样沉默的女子。她一身黑衣仿佛镀了层金,那把从未离身的长剑在她手中挥舞得如同游龙出洞,远处守城的士兵目不斜视,目光远远地望向那条波光粼粼的江水。
城中人皆知年轻的帝王巡防后有在江边练剑的习惯,但这名士兵却从来不看,西南风裹挟着粗粝的沙尘拍打在他狰狞的左脸,上面盘着一道伤疤。
旌旗迎风猎猎作响,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将士跑到她身边站定,呈上一份文书,恭敬道:“陛下,海疆传信。”
太阳仿佛一个红色的肉球缓缓下行,将落不落地悬在江面上。周昭挽了个剑花,翻开文书略扫了一眼,便交给他,道:“不准。”
折子是靖王递来的,姜国去年被大周攻占,折杞便急不可耐地递上一封折子,希望攻打岭夏。
岭夏是为数不多几个没有举兵伐周的邻国,贸然攻之不妥,再者……岭夏是折杞的故国,若举兵,便再无回头路。周昭不愿折杞走她的老路,但周昭一时拿不准折杞会不会领她的情。
那将士应了声是,又拿出一封信,欲言又止道:“陛下……晋川来的。”
晋川地处大周北疆,霍璋死后成为了一块肥肉,本来是被察罕图占领,后来鞑子八大部落内部出了问题,察罕图匆忙撤兵。孟舒孤立无援,燕飞乘势追击,虽然打得孟舒再无还手之力,但是晋川却被黎国捡了便宜。这信若是从晋川而来,只有可能是那个人……
她跟谢景决裂后,宁啻离开周朝,听说在两国交战之地搭了个简陋医馆,不论是黎国还是周国人,只要伤者都能往里面抬。
周昭呼吸凝滞,热辣辣的夕阳刺在脸上有些痛,她接过信:“知道了,去忙吧。”
出乎意料的是,纸上写的竟然是国事。
信上说黎国如今虽然与凉州共举伐周,但也知凉州狼子野心,一旦周朝战败,届时唇亡齿寒。故愿与大周结盟攻打凉州,事成之后凉州土地皆归黎国所有。
宁啻信中说得委婉,周昭却看出这是谢景的意思。
当初轰轰烈烈的八王伐周,如今只剩下汴西凉州、北疆鞑子和黎国,其余几个小国本来地方就不大,经不起连年征战。但周朝也没占到多少便宜,俗话说攘外必先安内,槐鬼还在盛都疯长,外面的仗又怎么能打得好。
大周如今群狼环伺,稍有不慎,便会被吃得一干二净。若大咸关再失守,就会像当年那样,敌人可一路往南剑指盛都。
在这个时候两国结盟,于大周并无坏处。虽然狮子大开口,也不是不能谈。
这封信末尾又写道:长淮有句话托我一问,当年之事,可有不能说的难处。落款处写着:忘尘。
周昭上回见宁啻已经是一年多以前,那时候他已经出家,法号忘尘。这些年周昭跟谢景满天下打打杀杀,染了一身不干不净的血,谁能想到当年那群远赴三苗的少年郎,只有宁啻出世又入世,身上干干净净,只有一套洗得发白的僧袍而已。
两年了。
黎国跟周朝打了整整两年,周昭的信送了两年,谢景终于转过弯来,琢磨出当年之事或许另有隐情。
可这让周昭怎么说呢……
虽然黎国王后是自戕,但谢景的父亲确是她所杀。周朝黎国决裂后,谢景率军亲征,每每抓到周朝俘虏便在两国边境大肆虐杀,短短两年,少时情谊早就被硝烟凉血冲了个一干二净,只剩下抹不掉的仇恨。
周昭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收到谢景这样一句话,她转身进帐,召玄甲营将领商议结盟之事。
安平六年秋,黎国大举进犯,周连失三城,节节败退。安平帝大怒,守城官员若干均被严惩。秋后,玄甲营十万大军向东进发,大咸关只余五万,由左将军赵六驻守桦城。汴西凉州派军试探,大喜,回城禀告。凉州王生性多疑,反不敢冒进。
天寒,突降大雪,连下数日不停,汴江水结冰冻流,呈百年难遇之景。
本该在晋川与黎国鏖战的周昭却一身戎装出现在桦城主帅营房,她风尘仆仆,铁甲森然,指着沙盘上那道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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