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都散了。想起曲江宴,还和昨天似的。”隔着花窗,里面传来感叹的人声。颖儿的脚步顿了一顿,这才走进去奉茶。赵容初来乍到,不知道长公主府内的情形,况且尚未释褐,对谁也不敢得罪,就连颖儿的杯也是双手接过点头致谢的。
“朱兄现在外任畿县县尉,将来必是前途无量。”赵容说着摇了摇头,“你们三甲算是各有着落了。”
贺宣怀霎时泪凝于睫,说:“赵兄何必挖苦,看我现在的样子,说什么着落?我倒宁可似你等着考一门科目擢官,不过一时游荡罢了。就是考不过,去给人当幕僚,也好过如今。”
赵容立刻将手按在他唇上,回头看了看,低声说:“什么地方,好这样说话。”
“一入侯门深似海,青云,你要慎言。”赵容说。
贺宣怀眼泪滚下去,两人沉默片刻,贺宣怀泪止了,说:“江兄呢?他既在京中,为什么没有来?”
“飘蓬随使出京了,你不知道吗?”赵容惊讶说,“正是长公主保举啊。”
贺宣怀惊讶睁大双眼。
赵容说:“夏税收得那样好,歌舞升平呢。前阵子大宴,沈学士的应制诗都不知写了多少。到现在又说潞州流民四溢,朝野都为之轰动。唉,这样大事派了他出去,你二人之间,倒真有一人要青云直上了。”
“她有举荐之力,偏去举荐旁人。”贺宣怀恨恨道,一行泪自眼角不觉滚落,“我本就出生在江南。”他尾音凝噎。
“依我看,去蹚这门浑水未必是什么好事。你不要怨公主,更不要怨飘蓬。”赵容说,“到了高门不通消息,这么长时间以来,一干同窗之间也不知你是什么情形,还道是你如今身份不同,不屑于与我们来往呢。”
贺宣怀立时激动起来,扯动伤处,又倒回床面,赵容忙握住他的手,叹说:“要不是今日前来,也不知道是这样。”
“大家……还记得我?这些日子都还好吗?”贺宣怀说。
“你可是状元,谁能不记得状元?”赵容说,贺宣怀闻听此言,心中更为酸楚。昔日临轩对策,纵马游街,风光无两,谁能想到如今。
赵容也颇有慨叹,道:“好不好的,也就那样吧。如今京中剩下的就是这些了。还有一些也并不是不顾念你,可投了永王门下,自然不会赴长公主的约了。”
“永王……永王……”贺宣怀回想起樱桃宴的场景,记忆里就美化得如同仙境一般,把永王也想成一个仙人,贺宣怀说,“若我在朝,未必不投永王。”
赵容一时露出紧张神色,回头看了一眼,又马上放松了,自嘲道:“罢了,你现在是驸马,这话说来也随意,难道能为此杀了你不成吗?”
“赵兄为何不入永王门下?”贺宣怀问。
“永王的确是风头正盛。现在聂相也有归拢之意,若是如此,我看他的势力占了半个朝堂。”赵容声音转低,知道贺宣怀现在消息封闭,故而冒险说与他听,“可党争之事谁能预料,我并不想争这从龙之功。”
贺宣怀一时露出疑惑表情。赵容心知如此,颇对他有些无力,这话本不该说出口,以贺宣怀现在身份,更是不合适。可贺宣怀毕竟为人如此,又易让人放下心防,赵容也不忍看他糊里糊涂,附耳低声道:“永泰争储君,本已是双方势力斗争。然聂相又是朝中保守派之首,与天后对立。如果聂相投永王,朝中势同水火。”
贺宣怀大睁双目,半晌,喃喃道:“那江兄岂不是成了我之敌手?既如此……公主她又为什么举荐江随风?”
赵容叹了口气,说:“青云,好生养伤吧。”
忽听门外响动,二人收声。隔着门扉,听得女子柔和的声音,随后脚步声渐近,颖儿禀告道:“驸马,金梧来了。”
赵容回身,只见颖儿身后现出一女子,头梳交心髻,花钗交错,上身穿一件卷草纹暗黄色绮衣,下身着一腰绛色纱裙,孔雀蓝的腰带环身一圈束紧,坠于胸前,左手腕上是三只细金钏,右腕上是一只淡翡翠镯子,唯有手指上不见金银,戴着一枚草环戒指,周身气度比之旁人的小姐还要尊贵些,与方才接引他进来的那位女史相比,又截然不同。
那位名叫玉桐,赵容一听,便就知道这位也是公主的贴身近侍,忙起身道:“见过女史。”
金梧笑道:“郎君多礼了。劳郎君来访,长公主有事在身,暂不能亲自接见,特令我来安排郎君用膳,待晚膳后再邀郎君相见,若有招待不善之处,还望见谅。”
赵容惶恐道:“不敢,不敢。”
金梧只是笑,目光越过他,问:“驸马好些了吗?”
“谢公主挂念,已经好多了。”贺宣怀此时虽说对杨凤仪一肚子的气,但金梧总是个和善的人,贺宣怀对她有些感念,因此语气温和些。
“那就好。”金梧走过去,整了整贺宣怀的被褥,说,“御医行完针,公主再忙都要召见问一下情况,听说有起色才安心。”
“饮食怎么样呢。”金梧转头问。
“饮食都好。”颖儿说,“膳房多配了些果子凉食,吃的倒比往常还多一些呢。”
“好。”金梧说,“你是这儿管事的人,只管说话。就算没办大礼,驸马也是半个主子呢。之前叫些蚊虫咬了一身的包,不知道的不说是公主疏忽,也以为是你们怠慢呢。有这个名声,总是不好。”
她话罢笑着看向赵容,赵容半尴不尬,附和的点了点头,金梧笑说:“原是安排郎君和驸马一起用膳,驸马身子不便,又只怕公主久等,我们这边来。”
她引着赵容出来,往听风亭去,身后四个侍女跟随。近得水边,降了有三分暑气,景随身动,湖上荷叶万片,清风习习。赵容步步观瞧,脚下踩的尽是汉白玉阶梯。他也是出身地方仕宦之家,却也没见过这样场面,到底是皇家的威仪。
金梧看出他喜欢,放慢步子与他边聊边走,介绍府上景致,少时到了听风亭,亭中又有四名侍女侍候。金梧传令摆膳,赵容在这亭中坐下,只觉如坐针毡。纵然往常赴宴也是仆侍环绕,一样的人数也不是一样的排场。他又哪里敢享受公主的荣华,一顿饭吃得战战兢兢。
隔着湖,金梧远远看见岑锐往观澜阁而去,心知是公主那头了事。使了个眼色给身旁人,一个侍女悄然退下了。又一会儿回来,在金梧耳边说了句什么,金梧点了点头,转头见赵容心不在焉地用罢了膳,笑说:“郎君随我来吧,公主在堂上召请。”
赵容欠身道:“有劳女史带路。”
到了正堂,廊下每隔三尺就站着一个身穿金甲的卫兵,赵容瞟了一眼,收回目光不再多看。想到长公主府这些“寻常卫兵”也是六品的官衔,心中不由感叹。金梧进去通禀,赵容侍立廊下,为这一路来的阵势,心中就已是七上八下,片刻后金梧出来引进,赵容迈入门槛,更是拘谨。
堂上暗香扑鼻,绕过织锦绣金的檀木框花鸟屏风,就见堂上坐着一人。
金梧禀道:“公主,人到了。”
赵容不敢直视,跪地道:“学生赵容见过长公主殿下,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赵郎平身。”他听得一道声音说,那声音中并不带有高高在上的派头,却依然有一种上位者的威严,“你和驸马是同窗好友,何必行此大礼。”
“学生不敢。”赵容说。
他听得那声音笑了一声,金梧笑道:“郎君,请这边坐。婉儿,看茶。”
杨凤仪笑说:“今年是龙凤年,新科都是青年才俊,你们同年之间却大不相同。朱崇光我不曾接触,看着是个稳重的为人。驸马不必说,江随风是个风流人物,你又有些太恭敬了。”
“学生才疏学浅,不敢与三甲相提并论。”赵容说。
“既中了进士岂有庸才,赵郎不必过谦。”杨凤仪说,“驸马一人在京,虽投皇门,到底孤独。你们同年之间,多多往来才是。”杨凤仪一笑,道,“或是因有我的恶名在外,所以你们这些读书人不愿上门了。”
“万万不敢!”赵容忙跪直身体,叉手行礼道,“公主何出此言,无论朝野长公主尽是声名远播,是天下女子的楷模。若出此言,真真是吓杀我等了。”
“哦?”杨凤仪笑说,“若非如此,那是你们与青云并无交情,今天你是没奈何受迫前来了。不然为何这许多日,竟无一人上门拜访呢?”
“长公主。”赵容霎时浑身冷汗涔涔,知她要逼出自己的话来,苦笑道,“并非我等无意亲近,实在是身微职小,不能见千岁。”
“这倒有趣了。难道永王府就不是高门大户了吗?”杨凤仪笑道,“玉桐,你怎么说?”
玉桐笑说:“回千岁。永王食邑万户,遥领淮州刺史,以实职视朝事,开府置事,参知政务,也称千岁。”
“哦——既如此说,倒是新科们颇具识人之能了。”杨凤仪说。
赵容嘴角苦涩一动,俯身叩首,汗水如流的从额上滴下,说:“长公主饶了某微末性命吧。”
杨凤仪笑说:“如何要了卿性命?”
赵容直身,以袖拭了拭汗,苦笑道:“往下言语,长公主敢言,某也不敢听了。”
“不敢对长公主隐瞒,千岁的门前,就连典军都是六品的官,往来者俱是紫袍金鱼。门禁之严,不啻于宫门。我等就是有心亲近,也只得望洋兴叹了。”赵容叹道,“永王府自今年大比起,就下令广开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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