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在第四街区的站台停了一下,前门打开,上来一个拎着超市购物袋的中年女人,袋子里塞满了打折的纸巾和罐装浓汤。她往后车厢走了几步,在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购物袋搁在脚边,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音量开得不大不小,公放着一首陈漠没听过的流行歌。
陈漠靠在最后一排的窗边,左手搭在旁边的深蓝色纸袋上,手指摩挲着纸袋提手的边缘。窗外第四街区的街景在夜色里往后倒退,这一带比第六街区好一些,但也好不了太多。路边有几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洗衣店和药房,霓虹招牌在车窗玻璃上投下红红绿绿的光斑。
她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Instagram是前两天注册的。伊莎贝拉那天在房间里帮她装完WhatsApp之后,又念叨了两天,说“光有WhatsApp不够,你得有个Instagram,不然我发照片你都看不到”,然后在便利店门口堵住她,拿过她的手机花了三分钟帮她注册了一个账号。用户名是伊莎贝拉起的,Chen_Mo_06,后面那个数字是她出生年份的后两位。头像也是伊莎贝拉帮她拍的,在她家客厅里,陈漠坐在沙发上摸Biscuit,伊莎贝拉喊了一声“看这边”,她抬头的一瞬间被拍了。照片里她表情没来得及切换到惯常的冷淡,嘴角还带着一点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Biscuit的脑袋搁在她膝盖上,背景是伊莎贝拉家奶油色的布艺沙发和亮黄色的窗帘。
账号里到目前为止只有两条帖子。第一条是注册当天伊莎贝拉帮她发的,一张训练场的照片,修车厂角落里那个被打了无数次的沙袋,配文只有一个句号。第二条是她自己发的,晚上回家路上拍的,第六街区那盏坏了一半的街灯,橘黄色的光在夜色里明灭不定地闪,配文是空的,只加了一个落日emoji。
粉丝有十一个。其中一个是伊莎贝拉,头像是Biscuit吐着舌头的大头照。一个是丹妮丝,黑人中年女人不知道从哪找到她的账号,在第一条帖子下面留了三个火焰emoji外加一句“that’s my neighbor!”。还有一个是法利小姐,账号名“S.Farley_Counselor”,头像是一盆放在窗台上的绿萝,她没发过任何帖子,粉丝也只有寥寥几个,看起来像是为了关注某些学生才开的号。另外几个是学校里见过几面但不算熟的同学,大概是伊莎贝拉帮她互关的。
剩下的几个她不认识。头像是风景照或者宠物的私人账号,可能是伊莎贝拉的朋友,也可能是同学的朋友,顺着互关链条摸过来的。
陈漠点开Instagram的搜索栏,随便翻了翻推荐页。几张学校同学的自拍,某个网红在推广蛋白粉,一条流浪狗被收养前后的对比视频,洛根市大学艺术系的官方账号发了一组学生作品,画的是市中心那座白色大理石的博物馆。
手机又震了一下。
Isabella López:你到哪了?
Chen:第四街区。还有十几分钟。
Isabella López:烤肉我给你包了两层锡纸,现在还在烤箱里温着。Biscuit闻了一晚上,蹲在烤箱前面不肯走,我拉她三次了。
Isabella López:你吃晚饭了没?
陈漠犹豫了一秒,还是如实回答了。
Chen:吃了,在市中心买的。
Isabella López:那就好。但你回来还是要尝尝烤肉,我哥腌的,他往里面加了什么烟熏辣椒粉,连我爸都说好吃。
Chen:行。
Isabella López:你那个“后天”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Chen:后天你就知道了。
Isabella López:你又这样。你是不是觉得逗我很好玩。
陈漠看着屏幕上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又删掉,重新打。
Chen:是挺好玩的。
Isabella López:……
Isabella López:等你回来我再跟你算账。
公交车在第五街区和第六街区交界的那条四车道上拐了个弯,路边的街景开始变回她熟悉的样子。老旧的木结构房子,门廊上坐着三三两两乘凉的人,路边那家韩裔便利店亮着灯。
陈漠站起来,拎起旁边的深蓝色纸袋,走到后门口等着。
公交车晃了一下停住,门开了。
下了公交车,她沿着人行道往家的方向走,步子比平时慢半拍,脑子里在转着怎么处理这个纸袋的事。
后天是周一。伊莎贝拉要上学,她也要上学,至少法利小姐希望她去上学。如果伊莎贝拉家要办生日宴,大概率是周一晚上,罗莎肯定会做一大桌子菜,马特奥会烤肉,院子里摆上桌椅,说不定还会叫上丹妮丝和街坊邻居。那种场合,陈漠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一屋子人,笑声、碰杯声、西班牙语和英语混在一起的嘈杂声,每个人都认识每个人,每个人都要跟她打招呼,问她训练怎么样。
她不是不喜欢这些人。丹妮丝给她家送过打折面包,罗莎给她盛过满满一碗炖牛肉,马特奥七年前帮她拎过箱子。但喜欢是一回事,坐在一堆人中间是另一回事。她连在学校食堂吃饭都选最角落的位置。
算了,周一的事周一再说。
现在的问题是手里这个纸袋。她低头看了一眼,深蓝色的纸袋在路灯下显得过于扎眼,Blick Art Materials的白色字样隔着半条街都能看清。她本来打算把礼物藏到周一,但伊莎贝拉已经知道她在准备东西,以伊莎贝拉的性格,接下来两天大概率会用各种方式旁敲侧击,逼她提前交出来。她在这方面的耐心约等于零,陈漠在便利店里见过她因为找不到想要的玉米片口味而把整个货架翻了三遍。
与其被磨两天再投降,不如现在就给了。
这个决定做得很快。陈漠走到白漆栅栏门前的时候,脚步已经拐了方向。她推开栅栏门,踏上伊莎贝拉家门廊的台阶,门廊的感应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她身上。纱门后面的木门虚掩着,客厅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电视开着,隐约能听到马特奥的声音和罗莎的笑声。
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门廊的栏杆上,口袋里掏出手机,给伊莎贝拉打了个电话。
听筒里响了四声,被接起来。伊莎贝拉的声音压得有点低,背景音是电视里的足球解说和马特奥在大声跟罗莎争论什么酱料配方的事。
“Chen?你到了?”
“出来一下。”
“你到家了?我马上……”
“我在你家门口。”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然后是急促脚步声。纱门被从里面推开,伊莎贝拉穿着拖鞋,牛仔裤,白色卫衣的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散着,右手还举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她一眼就看到了陈漠手里的深蓝色纸袋,眼睛睁大了一圈,嘴唇张开又合上,梨涡在一个极力压制的笑意里若隐若现。
“不是说好了后天吗?”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在责怪,“你这个人怎么一点都沉不住气。”
“反正你今天知道了,明天也会想办法翻出来,”陈漠语气平平淡淡的,纸袋往前递了递,“不如早点给你,省得你惦记。”
伊莎贝拉接过纸袋的时候,低头往纸袋里看了一眼。牛皮纸包着好几样东西,最上面是一本素描本。她的手伸进去,指尖碰到封面的一瞬间,整个人安静了下来。荷兰亚麻布面的质感是骗不了人的,她在学校美术教室里见过高年级的学姐用过这个牌子,那个学姐的爸爸是建筑事务所的合伙人,整套画材都是从这家店买的。她翻过素描本,摸过布面,然后就放回去了,因为一本一百多块的素描本不在她的预算里。
纸袋里不止这一样。她把素描本拿出来抱在怀里,又往里看。一个深绿色铁盒,抽拉开,十二支素描铅笔整齐排列,从6H到8B。一套蘸水笔,木杆,五个笔尖,一瓶黑色防水墨水。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目光在本子和铁盒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抬起头看着陈漠,深棕色的眼仁里没有预想中的惊喜雀跃。
“这个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陈漠说。
“陈漠。”
“四百一十二块三毛。”
门廊上安静了一会。感应灯到了时间,啪地灭了。
伊莎贝拉深吸一口气,说:“你平时吃什么。便利店三明治,临期的,一个两块钱。你连运动饮料都挑便宜的买。你训练用的绷带洗了晾干再用,我见过晾在你家门廊栏杆上的绷带,洗得都起毛了还舍不得扔。”
感应灯重新亮起来,因为伊莎贝拉往前走了一步。
“四百一十二块,你花了四百一十二块。你是跟别人借了?”
“没借,颂蓬给的。”
“颂蓬不会白给你钱。颂蓬的钱都是……”
“是预支。”陈漠打断她,“下个月地下拳场的女子赛,前三有一千块奖金。我跟他预支了这笔钱。”
伊莎贝拉的睫毛颤了一下,素描本抱得更紧了一些,紧到布面封皮贴着她的胸口,紧到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隔着纸板传回来。再开口时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质问,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