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还是下午,日光仍在,但自建房的一楼总是潮湿阴暗无比。七叔带她上楼。
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水泥台阶磨得发亮,墙角堆着纸皮和空瓶子。二楼是一排铁皮门,七叔推开其中一间,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台摇头扇,窗户用旧报纸糊着,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
“待着别出去。”七叔把门带上,点了根烟,靠在窗边往外吐烟。
麦丽娜坐在床边,床单有股潮湿的霉味。她忍不住问:“七叔,我们要在这等到什么时候?”
“天黑。”七叔没回头,“阿贵带你们过去。”
麦丽娜愣了一下:“啊?你不去吗?”
七叔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去干吗?我去了,你爸妈那边谁报信?”
麦丽娜想说“可是”,但还是乖巧地闭上嘴。
过了一会,她突然说:“我还没办边防证。”
“懂得可真多呀,边防证你也知道。”七叔回过头,挺意外地看着她,“你猜为什么要等天黑?天黑了别人看不见,阿贵才能带你们翻铁丝网、钻涵洞进去关内。”
麦丽娜有点懵,“什么关内?”
“我还以为你知道!”
七叔想了想,简单解释说:“深圳分两半,这边是关外,那边是关内。关内才挨着香港。想进关内,得有那张证。没有,就只能偷着过。”
麦丽娜“哦”了一声。
“等过了关,阿贵就会带你们去坐船。”
“这个我知道。”
偷渡,偷渡,不坐船怎么叫偷渡?
“坐船要多久?”麦丽娜又问。
“阿贵有经验,听他的就行。”
七叔顿了一下,弹了弹烟灰,没有正面回答。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楼下传来摩托车声、人声、不知道哪家放的电视声,闷闷的混在一起。
“七叔,”麦丽娜又开口,“坐船要多久?”
七叔低低呼出一口气,“看情况。”
“什么情况?”麦丽娜穷追不舍。
“风浪,水警,都有。”七叔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快的话一两天,慢的话三五天,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
“遇到水警怎么办?”
七叔有点不耐烦,“那你就拼命游!被逮到要遣返,还要坐牢!”
麦丽娜怔了怔,她记得刚才明明回答了那个问题——“她不会游泳”,七叔是没在听还是故意回避这个问题?
她顿时感觉到一阵害怕,想起那冰冷海面就浑身发冷,她可不想这么年轻就殒命海中。
刚刚还对去香港充满了期待,一下子消退了大半,她吃不准,该不该为自己的命运拼这一遭?
七叔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转过身,从裤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钱,数了数,递给她。
“拿着。路上用得着。”
麦丽娜接过来,是几张十块的,一共五六十。她攥在手里,抬头看七叔。
七叔没看她,嘴里念叨着:“坐大飞要五千,你爸就给了两千,这一路花销还是我贴的。到了那边,自己机灵点,别什么都指望别人。”
“七叔!”此刻的她亟需壮胆,她抢着问:“那边能赚大钱吗?”
七叔已经往门口走了,回过头来敷衍两句:“你要是不想洗碗,去学点英文,去写字楼做文员,一万二。”
麦丽娜愣住。
一个月一万二?这边上班一个月六百?
等她回过神来,七叔已经走出自建房。麦丽娜猛扑到窗户上,隔着窗户的防盗网大喊:
“七叔!打电话回家!我不去了!”
七叔让她自己去,她一路跑到路口的铁皮棚子,用那两块钱拨通家里的电话。
电话通了,她兴奋得不得了:“爸,我想读高中!”
老麦在电话那头骂:“发什么疯?读高中做什么?”
“读完高中,去香港当文员,一个月一万二!”麦丽娜顿了顿,“到时候,家里盖楼的钱,弟的学费,我全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先回来再说。”
返乡时七叔全程黑着脸,一言不发,将她扔到汽车站就走了。
麦丽娜使劲回忆来时的换乘路线,几经波折,总算回到了农村的家。
她妈难得地没有骂她搞砸事情,反而做了一桌菜,杀了一只大扇鸡做白切,几个人围着饭桌大吃了一顿。
吃完饭她爸抽起烟,开始骂七叔、骂蛇头、骂麦丽娜、骂香港人黑心——给出去的两千块拿不回来,或者不好撕破脸拿回来,他心里非常不爽。
麦丽娜有些内疚,但更多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她以为是自己那通电话起了作用,她那傻弟弟大无畏地笑她:“爸是怕你跟那个阿娟一样,跟人跑了!”
原来如此。
在她去到布吉的前一天,阿娟的爸妈到处托人打听,说阿娟失联几个月,怕是出了什么事。
乡亲们围在村口议论,有的说阿娟是跟人跑了,有的说可能是死了,不然怎么这么久没消息。老麦蹲在门槛上抽烟,眉头拧成疙瘩,正犹豫要不要想办法把麦丽娜叫回来,她刚好就打电话回来了。
对于女儿的失而复得,麦丽娜父母压低声音吵了一晚。
“这是菩萨保佑啊,不然你女儿也消失不见怎么办?”麦母开始唠叨,
“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万一跟阿娟一样,说没就没了,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要不是你眼皮子浅,说什么去打工去打工,她能跑那么远?在家门口找个活干,天天看得见,多踏实!”
老麦把烟头按在地上,抬头看她:“是我眼皮子浅?当初不是你说的,女的读那么多书没用,早点出去赚钱?”
麦母噎了一下,梗着脖子说:“那也不能跑那么远啊!你看看阿娟她妈,眼睛都哭瞎了!”
两口子沉默了一会儿。
麦母忽然开口:“你说她说的那个……读完高中去香港打工,一个月真能赚一万二?”
老麦哼了一声:“你听她吹。香港人钱多,也不是捡的。”
“她说是老七说的……”
老麦没回答,又点了一根烟。
过了几天,老麦跟麦丽娜说:“读高中就读高中吧,反正也就三年。”
麦丽娜点头,心里在算:三年高中,然后去香港,做文员,穿西装裙,嫁老板。
她知道班里同学看不起她,她根本不在乎,等他们吭哧吭哧读大学的时候,她已经月薪一万二了。
尽管高一英语考试拿了65分,老师不是讲了吗,“麦丽娜很聪明的,只是心性还没定,基础比较薄弱。”她相信凭借自己努力,高三能考95。到时候,在office里叽里呱啦,老外都要赞她。
可是香港回归后,一切都变了。
97年的夏天,她刚读完高一,电视里天天播香港回归。老师、同学都很兴奋,这可是祖国统一的大事啊。她看着那面米字旗降下来,看着解放军开进去,心里还在想:等毕业了,我也要去,还要在金色紫荆花下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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