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二月七日,冰场收到那封信的第十天。

上午九点,第一方到达。

三辆黑色公务车停在冰场门口,下来八个人,六男两女,全部深色正装,胸口别着相同的徽章。

领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金边眼镜,手里提着银色公文箱。

“国际体育伦理调查委员会。”她向顾西东出示证件,“我们需要与凌无问女士谈话。”

顾西东站在门口,没让开。

“有预约吗?”

“有国际刑警组织的协调函。”她递过一份文件,“以及中国体育总局的配合调查通知书。”

顾西东扫了一眼。

文件是真的,公章是真的,签名是真的——他认识那个签名,是总局新上任的副局长,五年前还在冰刃基金的成立仪式上发过言。

“她身体不好。”

“我们会安排医护人员陪同。”女人推了推眼镜,

“顾先生,这不是请求,是依法调查。凌无问是‘养蛊计划’的核心受害者,也是关键证人。我们有责任保护她的安全,也有权利获取她的证词。”

“保护她的安全?”顾西东冷笑,

“五年前她在你们眼皮底下被当作实验体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女人脸色没变,但身后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顾先生,过去的事我们无法改变。但未来的事,我们可以一起——”

“让他们进来。”

凌无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西东回头,看见她自己推着轮椅,从冰场深处慢慢滑过来。

今天她没戴宽檐帽,没戴墨镜,灰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光,脸上的疤痕清晰可见。

女人看见她,明显愣了一下。

“凌女士,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凌无问打断她,“三年前你在《体育伦理期刊》上发表过一篇论文,关于实验体受害者的心理重建。我读过。”

女人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似是意外,又似是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那你应该知道,我们是来帮你的。

凌无问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那目光很平静,但女人被这目光看得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第二方到了。

2

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公务车后面,车身印着“体育周刊的logo。

车门滑开,下来四个人,三男一女,扛着摄像机、举着麦克风,标准的采访配置。

“我们是《体育周刊》的记者。领头的男人掏出记者证,“听说‘养蛊计划’的关键证人在这里,想做个专访——

“今天不接受采访。

“就几分钟,我们——

调查组的女人突然开口:“这里正在执行公务,请无关人员离开。

记者们互相看了看,没动。

领头的男人笑着说:“我们就在外面等,不影响你们工作。

他说着,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面包车旁边。

另外三个人也跟着退,但退的方位很有意思——一个退到冰场左侧门,一个退到右侧窗,一个退到后门。

顾西东看见了。

调查组的人没看见,或者看见了但没在意。

凌无问也看见了。

她轻轻拉了拉顾西东的衣角,在他手心写了一个字:

“针

顾西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在看那个领头的记者——

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袖口露出一截细长的东西,反光。不是笔,是注射器。

养蛊计划的人,最喜欢用注射器灭口。无声,无痕,解剖时只会显示心脏骤停。

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凌无问的轮椅前面。

调查组的女人还在说程序、说法律、说配合调查的重要性。

面包车旁边的人慢慢靠近,但每一步都在缩短距离。

冰场里只有八个人。

调查组八个,伪装记者四个,顾西东和凌无问两个。

但顾西东知道,还有第三个人。

他一直知道。

从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出现在冰场角落的第一秒,他就知道。

3

鸭舌帽是十分钟前出现的。

那时候调查组的人刚进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公务车和证件上。

顾西东余光扫过冰场东侧的观众席,看见一个黑影从通道口闪进来,然后隐入最后一排的阴影里。

他没动,也没出声。

那个人戴着深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穿着黑色冲锋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下半张脸。

他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但顾西东注意到他的手。

那双手搭在膝盖上,指节粗大,布满老茧——不是劳动的老茧,是长期抓握器械的老茧。

冰刀、单杠、哑铃,都一样。

而且他坐的姿势。

左脚微微向前,右脚承重,身体微微前倾。

滑冰的人特有的坐姿。

现在,调查组和伪装记者对峙的时候,那个人动了。

他站起来,从阴影里走出来,沿着观众席的通道慢慢往下走。

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帽檐依旧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领头的伪装记者正在接近凌无问,右手已经从口袋里抽出来一半,注射器的针头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调查组的女人还在说话,但她的眼睛突然看向那个方向——她看见了。

“你干什么?

伪装记者僵了一下,然后突然加速,冲向凌无问。

就在这一瞬间,鸭舌帽男人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

三秒钟。

第一秒,他从观众席最后一排跃起,右脚蹬在座椅扶手上,整个人像一支箭射出去。

第二秒他落在领头记者身侧左手扣住对方持注射器的手腕往上一抬——咔嚓一声脱臼。注射器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第三秒他右腿横扫把冲过来的另一个记者扫倒在地同时右肘后击正中第三人面门。三个人倒下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第四个人停住了愣在原地然后转身就跑。

鸭舌帽男人没追。

他只是站在原地喘着气右手扶住左腿——那条腿在发抖像是不堪重负。

调查组的人全都愣住了。八个专业人士八个见过各种场面的调查员全都被这三秒震得说不出话。

顾西东没愣。

他一直看着那个男人。

看着那个站姿。左脚微微向前

看着他扶住左腿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老茧小指上——

有一道疤。

从指根到指尖一道斜线很直。

顾西东的心跳停了。

凌无问的轮椅往前滑了一步。她也看见了那道疤。

4

鸭舌帽男人慢慢直起腰转过身。

帽檐依旧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下巴的轮廓嘴唇的线条还有嘴角那道细长的疤痕。

那是五年前**留下的凌无问记得她亲手给他擦过药。

他抬起手摘下鸭舌帽。

灯光照在他脸上。

顾西东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凌无风的脸。但又不是。

他比五年前老了十岁。

不是比喻是真的老了十岁——皮肤粗糙皱纹深刻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左眼是浑浊的瞳孔上覆着一层灰白色的膜那是失明的标志。

右腿站着的时候整个人微微向**斜因为那条腿已经跛了。

但眼睛——右眼——是亮的。

亮得像是能把人看穿。

他看着凌无问。

凌无问也看着他。

冰场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对不起,让你等了五年。”

凌无问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眼泪先流下来。

她撑着轮椅扶手,想站起来。腿抖得厉害,膝盖刚离开轮椅就软了。

顾西东要去扶,但她推开他,继续撑着,继续站。

凌无风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右腿跪地,左腿支撑,那个姿势,是五年前他教她滑冰时,每次扶她起来的姿势。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别站了。”他说,“我回来了。”

凌无问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只失明的左眼,看着右眼里的血丝,看着嘴角那道疤,看着他灰白的鬓角——

比她记忆中的灰白多了,几乎全白了。

她抬起手,摸他的脸。

手指从他额头划到眉骨,从眉骨划到颧骨,从颧骨划到嘴角的疤。

“是你吗?”她问,声音抖得厉害。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是我。”

她突然抽回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

很响,响得调查组的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凌无风没躲,只是侧了侧脸,然后转回来,看着她。

“这一巴掌,”她说,“是替你死的这五年打的。”

他点头。

她又抬起手,又是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是替那双冰鞋打的。你知道我收到的时候哭了多久吗?”

他点头。

她又抬起手。这次他没等,直接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怀里。

她挣扎了两下,然后不动了,整个人软

在他怀里哭出声来。

不是重逢时那种克制的眼泪是五岁孩子那种嚎啕大哭。她揪着他的衣服把脸埋在他胸口浑身颤抖。

凌无风抱着她抬头看向顾西东。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顾西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凌无风也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已经说了很多——谢谢你等她

顾西东微微点了点头。

5

十分钟后冰场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调查组的人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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