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骄阳高悬,日色灼灼。医馆门外市井喧嚣,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传进耳边。

周福善支着腮,懒懒趴在药柜上,目光凝着窈娘整理药屉的背影。只见她素指纤长,拈起一片桔梗细瞧,语气淡淡地说:“追出去了,还问了名字?”

周福善歪着脑袋想了想,才笑着说:“他叫具争。据理力争的那个争。”说完,又补了一句,“窈娘,他真的只是个过路的读书人吗?他那包袱看着怪沉得。我看他粗布麻衣,不像有闲钱买书的。”

窈娘手上的动作微顿,从袖中掏出那张具争方才批注过的药方,转过身重新铺在诊案上。

——此方与前第十三方,小儿咳疾症同而药异,恐为誊抄误记,烦请先生核验。

她道:“寻常落魄书生可辨不出两张方子用药相悖。他若只粗浅通翻过几本医书,懵懂不识也罢,若素有涉猎医籍,只怕是难以知根晓底。”说罢,她便将那张方子单独夹进了手边的一本脉案里,没再言语。

周福善微怔,忽地从脉案中再取出那张方子,凝眸细看,眉头不由轻轻蹙起。她随手又取过先前的第十三方,两两比对。

——治寒饮咳喘,若腑行溏者,去麻黄加葶苈……

古来行医,儿科最慎重药量。稚子脏腑娇弱,脾胃为根基,药量仅为成人几分之差,分毫错不得。且咳疾分风寒、风热、痰湿、食积,症状纵然相似,立方用药却各有定规。

调理小儿咳疾,素来需先察腑行,再辨寒热。腑行溏稀,多属寒湿痰饮;腑行燥结,是食积痰热。

此两方同治小儿风寒痰饮之咳。以第十三方为准,凡见寒饮兼腑行溏稀者,应当去麻黄而不用。麻黄发汗散表,葶苈泻肺逐水,小儿肝脏稚弱,本就不宜二药同用。偏第十七方竟麻、葶两味峻药尽数保留,药量分毫未减。稚子元气本就单薄,峻药服用过量耗伤肺气,极易生出危症。

眼帘微垂,敛了目光,周福善暗忖,此方是在《伤寒论》的基础上衍化而来。

她从七岁开始便日日誊写药方,经手的方子早已超过今日的五十张。起初,帮着窈娘誊方时,她也犯过类似的疏漏。

那时,她一心只顾着快快誊完,好出去嬉闹,没料到粗心地将两味药材的顺序誊颠倒了。事后被窈娘罚抄了许久,指尖都磨出了水泡,自那以后,她便再也不敢这般马虎大意了。

其实寻常的轻微溏者,只需配以小儿常用的华盖散随症加减便可。不用麻黄,不用葶苈,只用紫苏、杏仁等一类温和药材,轻散风寒、平和化痰即可。

可窈娘给具争誊写的,偏偏是这种超出儿科常理的方子,他竟还能一眼看穿两方暗藏的端倪。

周福善放下纸页,下意识又托起腮,目光追着门口空荡荡的石阶。人影早已走远,只有流云掠过天光、清风卷着尘土掠过檐角,淡淡落在阶上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自己方才说“说不定还会再碰面”时,具争回了句“一定会的”。

她当时没细想,现在咂摸起来,只觉此人如同一本精工缮写的书,从封皮到内页墨字,无一不妥帖周全。这般太过标准无瑕,反倒令人忍不住想翻至卷末,一窥究竟到底写得什么。

思绪略微沉了沉,周福善转过头,下意识摸出袖中藏的一颗饴糖,轻轻捻着糖纸。

她本没打算吃,只是心里发空,手里总得攥点什么才安稳。

窈娘闻声抬眼看她,随口打趣:“你近来不是闹牙疼?怎还偷偷揣着糖?”

周福善一怔,低头瞧了瞧手里的饴糖,轻声解释:“这不是我要吃的,是捡来的。”

“捡来的?”窈娘眉眼微挑,带着几分存疑。

“真是捡的,是我在冯娘子家门口捡到的。”

话音刚落,周福善忽然抬头,眉心猛地蹙起,语气急切:“窈娘,我想起来了!那西市口冯家炊饼铺的小孩……实在是奇怪得很!”

“是吗?”窈娘低回头,“怎么个怪法?说来听听。”

周福善手心攥着糖,伸手比划着:“就看着呆头呆脑的,一个劲儿盯着我笑,也不说话。那茶楼说书的老道不是说了吗?冯家娘子家这孩子是去年夏天里得了顽疾,药石无医,中元夜里被那鬼替婴换了魂,才变成了这副模样。”

岂料窈娘听了,反觉着好笑,抬起头,用青葱纤指轻点了点她额头,调侃:“亏你平日总说自己机灵,这般说辞竟也当真了?”

话音微顿,窈娘低头拨着算珠,轻叹着解释:“那冯氏孩儿本是早产,胎里脐带缠颈,憋得气血不通、脑腑受损,生来便有些愚钝。落地时啼哭微弱,养了好几岁,话也依旧说不利索。”

“早产?先天愚钝?”周福善面露疑色,“不对啊,窈娘你怎么会连冯家的家事,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窈娘敛了动作,抬眸望她,正色道:“城中女科医馆本就寥寥,冯娘子临盆日,自是请我去瞧的医。”

周福善自然托起下巴略一沉吟,心存疑窦,蹙着眉追根究底问道:“既然冯宝儿天生脑袋就不灵光,那说书老道干嘛要无端捏造说他是被鬼婴换了魂?”

窈娘身形微滞片刻,低头复又拨弄算珠,徐徐答道:“此事我也未明晰。只偶听来看诊的高娘子闲谈。说是那茶楼说书人本是个无妻无子之身,先前尚且夸赞冯娘子独力持家、贤淑能干,不知后来何故,反倒开始编排起她家是非来。”

周福善心头一颤。若窈娘说的话属实,那方才石天流满大街的散播闲话,岂不是反倒助长了流言,越传越歪?

她心里一下子慌了。

再这么任由谣言到处乱传可不行,只会越传越离谱。她万万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必须赶紧想个法子补救才行。

视线一瞥,落在墙角的竹篮上,心里顿时便有了主意。

“一十八、一十二、一十七……”

乡野小径上,周福善挎着只覆着绢料的篮子采摘野果。抬手撷果的同时,一双眼却漫不经心地瞟着别处。

那边低矮的小土坡下有户人家。

她今早才来爬过墙头,甚至摔了一跤。

周福善凝着那道紧闭的老旧木门,久久未曾挪开视线。可直到最后,也未能等到半个人影从门内走出。来此之前,她还特意绕去西市口,寻了冯家的炊饼铺,却只见铺门同样紧闭,连一丝缝隙都未曾留。

一颗心在原地彷徨得七上八下,满是躁意,周福善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终究是缓缓抬步,走到了那扇老旧的木门前。

她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顿了顿,才迟疑着轻轻叩响了门板。

屋内之人应声极快,快得周福善侧身抿紧双唇,还未完整理清措辞,那扇紧闭的门骤然被人从里拉开。

妇人一身荆钗布裙,发丝梳得整齐,脸上半点脂粉未施,素净眉眼透着几分疲惫。身上那件天青色布衫被浆洗得发白,边角都磨出了浅淡的毛边。

周福善看着她与窈娘年纪相仿,应当尚未满三十,可乌黑的发间,却已掺了好些刺眼的白发出来。

冯娘子同样怔怔地望了她一眼,才开口:“……你是?”

闻言,周福善连忙上前半步,笑着应声:“我娘是城南周氏女科医馆的周娘子!娘让我送些甜瓜、野果过来,顺便问问小弟弟近来身子如何?”说罢,她微微抬手,示意了下手中的竹篮。

冯娘子微一怔神,随即反应过来,沉郁的面上瞬间漾开一抹浅笑道:“既是周大夫的女儿,快请进吧。”

周福善应声,旋即跟着走进了屋。心底不由暗自窃喜,果真还是周大夫的名头好使。

行至里间,冯娘子先取粗陶碗斟了一碗水,方才落座,轻声叹道:“家中清贫,没什么好招待的。自先夫早逝,许久未曾有人登门,难为周大夫还能记挂着我们母子俩。”

周福善捧着陶碗,听了此话,心头骤然一虚,脸颊倏地泛起薄红。只含糊冲对方扯了扯嘴角,垂着头,几乎要将整张脸都埋进了碗里。

哪里是什么窈娘特意叮嘱她来关照的,分明是她做错了事,借着窈娘的名头来补过的。

轻轻放下碗,周福善抬眼看向对方,又轻声问道:“对了,冯娘子,今日怎么没见着宝儿?听闻他去年生了场病,如今可好些了?”

冯娘子听此言,本就黯无光彩的脸上更添几分阴翳,她偏头视线落在院中,轻声道:“在院里呢。”

院里?周福善连忙侧身,转头朝外张望。四下一扫,果见墙角处蜷着一团浅褐的小小身影。方才她进门时只顾留意近处,竟全然未曾察觉这缩在角落的孩童。

周福善身形微僵,心头一沉,起身对冯娘子道:“那我去看看他。”话音落罢,她放轻脚步,缓步挪到墙角,立在那孩童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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