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刑司的值房在内侍府最东边,门前两株老槐,枝叶遮天蔽日,即使深秋的日头明晃晃的刺眼,这里还是阴恻恻的。廊下的青砖生了苔,踩上去脚底发滑,那苔痕从墙根一直蔓延到台阶上,像是多年不见日头。

章典簿在门口站了片刻,理了理鬓发,又整了整公服袖口,这才抬手叩门。

“进来。”

她推开门,跨过门槛。

屋里只开了一扇窗,光线昏暗,空气里浮着一股陈茶混着墨汁的味道。冯公公坐在案后假寐,看到她进来,眼皮子抬了一下,又闭上了。

“章典簿有何贵干?”

章典簿没往里走,就站在门边。

“冯公公,”她开口,声音不高,“下个月开始,不能再做了。”

冯公公坐直了,拿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抬起眼皮看她。

“章典簿在说些什么?我怎么听不大懂。”他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章典簿被他看得不自在,但还是站着没动。

“司簿司新来的掌簿,”她说,“怕是发现了什么。”

冯公公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他站起身,绕过案几,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佝偻着身躯,虽然他还没有章典簿高,但看她的眼神却好似再俯视她。

“章典簿,”他说,“十几年了。十几年什么事没有,一个小丫头片子,就让你慌成这样?”

章椿脸色白了白。

“那丫头不一样。”她说。

冯公公歪着头看她,等她说下去。

章椿张了张嘴,想说那丫头眼神沉静,干事利索,看人的时候似乎有些冷漠,但一想到站在她身边却很舒服,从不多话,就那么等着她开口。于是话到嘴边了,她自己也说不清那丫头到底哪儿不一样。

冯公公等了一会儿,见她这副模样,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她。

“章典簿,”他说,“上了这条船,可就下不去了。你拿了十年的银子,现在来跟我说‘不做了’?”

章典簿咬着唇,不说话。

冯公公看着她,那目光说不上凶,也说不上冷,就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像看一只撞进笼子里的雀儿,等着看她能扑腾出什么花来。

章典簿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喉间动了动,终于又开口:“那……我不做了。”

声音比刚才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冯公公听完,忽然笑了。那笑意浮在脸上,没到眼里。

“你不做了?”他歪着头,“行啊。那你把这二十年来的窟窿都补上,再说不做了。”

章椿愣住了。

冯公公等了一会儿,见她这副模样,也没再说什么,他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继续眯上了。

“补不了就别说了。”他头也没抬,“回去吧。”

章典簿站在原地,脚下像生了根。

她想起惠未退休前说的那句话:“有些东西,拿着容易,放下难。”她想起那六个名字。她想起每年每月核对月俸时的日子,那每个夜晚睡不着觉的日子。

她转身,拉开门。

几缕日光顺着浓密的槐树枝叶流出,但仍然盖不住她心底的寒冷,她踩着老槐树的影子,打了个寒颤,沉重的往前走去。

待到章典簿走远,冯公公暗骂一声:“什么玩意儿,又当又立。来人。”

“冯公公。”两个小太监快速走进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

“去查一下,尚宫局最近有什么人事变动,章椿那个人素来有分寸,不应当吓成那样。”

“是。”

……

章典簿一步一步往前走着,日头正盛,但她的心里一片冰凉,她步伐发虚,右手摸了一下脑门,才发现原来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十一年前,李尚宫通知她即将升任典簿时,她才二十四五岁,满心雀跃,想着要在六尚局做出一番成绩。周司簿那时人也很温和,不比现在冰冷,微笑着向她祝贺。

到了晚上,即将出宫的惠未来到她的屋里。

惠未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才开口:“这个位置,要不你就别接了,等以后六尚局其他合适的地方再去。不然你一定会后悔,更会良心不安。”

章椿听得莫名其妙,心里涌起一阵不快。她只当惠未是年纪大了要退休了,心有不甘,见不得自己好。

特别是惠未那句“有些东西,拿着容易,放下难”,她更是听得刺耳。

“惠典簿,”她笑了笑,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慢,“您年纪大了,操心了一辈子,该好好享福了。”

惠未没说话。她也没生气,也没失望,只是看着章椿,那目光里有一种章椿读不懂的东西。

后来章椿回想起来,才明白那目光蕴含着悲悯。

可那时候的她不懂。

第二天一早,有个公公来值房找她。

“章典簿,”那人笑眯眯地说,“慎刑司冯公公请您过去坐坐。”

章椿愣住了,她下意识看向周司簿,周司簿正低头翻着册子,像是没听见这话,始终没抬头。

章椿也就跟着那公公走了。

她不知道,周司簿盯着她离开的地方很久很久。

慎刑司的值房在内侍府最东边,门前两株老槐,枝叶遮天蔽日,大白天走进去也是阴恻恻的。

她推门进去时,冯公公正靠在椅背上假寐。

“章典簿来了?”冯公公睁开眼,瞥了她一下,拿起桌上的一本册子,翻到某一页,推到她面前。

“看看这个。”他说。

章椿低头看了一眼,是当月领俸的名册,各宫各局,一页一页,她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问题。

“冯公公,”她说,“这没什么问题啊。”

冯公公笑了笑。

“再仔细看看。”他说,“汀兰宫。”

章椿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

“汀兰宫上等宫女六名:汀竹,汀兰,汀菊,汀梅,汀墨,汀笔。”

她愣住了。

这六个人……不是死了吗?

她记得的,永平三年,后宫发生一件大事,天子震怒,汀兰宫的蘅嫔被赐死,连带着宫里所有宫女一起陪葬,汀兰宫的血冲刷了一月之久才冲洗干净,她刚入司簿司的时候,那些宫女的销册记录她亲眼见过。

可她们的名字,怎么还在名册上?

“冯公公,”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这六个人,不是已经……”

冯公公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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