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养了一个月,卫泾的魂体总算色彩鲜艳了些,从往日蔫蔫的状态恢复的稍微生龙活虎些了。
当然,话也更多了。
“阿萤。”
“别叫我阿萤。”
“为什么?咱们现在这么亲密,我当然可以叫你阿萤。阿萤阿萤阿萤。”
“闭嘴,什么亲密,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那是什么?亲近?意思差不多就好了,何必拘泥这些小节。”
王萤懒得搭话,手下的算盘珠子打得哗哗作响。
“阿萤,你五日没洗头发了吧?今天该洗了。”
“阿萤,杨掌柜说这批香质量好得很,你给我点几根尝尝。”
“阿萤,你昨日说带我去听说书,你什么时候就忙完了?”
“阿萤。”
“阿萤?”
王萤一把将发簪取下,拉开抽屉甩了进去,转身往后院走。
“阿萤阿萤,你去干什么?你怎么把我撂这儿了?我怕黑,这抽屉里黑洞洞的。”
“茅房,怎么,你还要跟着吗?”
“……那你快些回来。”顿了顿又说:“少饮些水吧。”
后院的伙计正坐在棚下休息,见王萤来了顺手给她倒了碗茶,王萤捧着茶碗边喝边听他们闲唠,这一听,便听到了卫家。
大东神神秘秘地说:“听说了吗?卫家抄没单子出来了。”
有人问:“听说是陈鸾的小舅子亲自抄的?”
点头。
“这卫家,不就是当时陈鸾告发的吗?”
“听说连卫家的下人都抓起来了,严刑拷打,死了不少人呢。”
“这卫家倒了有三年了吧?抄了三年?那得抄出多少银子?”
“这么大的官,想来也不少。”
“光是朝廷的赏赐就不少了吧,更别提重大节日的赏赐,打了胜仗的赏赐了。
“每次至少上千两银子总有吧。”
“上千两每次啊。”
众人讨论得热火朝天,大东却重重叹了口气。
“旁的我记不清了,说钱共是三千八百二十二贯八百六十三文。”
众人惊了,呆了,哑了,都不说话了。
“这些,抄了三年?”
“也是,卫老将军补贴军需不是一日两日了。”
“那些赏赐想来都穿到了士兵身上,盛到了士兵碗里了吧。”
王萤抿了口茶:“这么隐密的事情,是怎么传出来的?”
大东放低了声音:“说是刑部守库的小吏轮值时撞见抄家草底清册,匆匆抄了几条,趁三更宵禁换岗空档,将这抄出来的东西在城里贴了好多处,第二日便被人瞧见了,人传人的,自是很快就传开了,说是东厂的去了那小吏住处,那人早一根绳子吊死了。”
众人一阵唏嘘,王萤也在捧着茶碗愣神。
然后她听到铺堂里传来干嚎声:“阿萤,阿萤,我快闷死了,你还没上完茅房吗?”
“你是拉不下来吗?”
王萤脸色沉得要滴出墨来,众人看王萤突然变了脸,却又不知道原因,悄默声的便散了。
王萤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刀,转身便朝卫泾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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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星月高悬。
迷迷糊糊间,王萤觉得有人在看她,她睡的不是很踏实,头顶处突然传来一声孩子的轻笑。
那笑声尖尖细细,如若蚊蝇,若不是四下无声,她肯定不会听到。
睁开眼,四下黑黢黢的,凑近脸的地方像有什么东西扫过,带起一阵细小的风流动,一荡,一荡,有节奏的晃动感。
想动却发现自己动不了,真是活见鬼了,她想,她这种八字居然还可以被鬼压床。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好像出来了,月光透过缝隙渗进来,黑暗中露出两只泛白的小脚,小小的脚丫子,白的泛青,十趾微张,在她脸前轻荡,再睁眼,眼前的小脚不见了,余光看下去,一个小男娃正趴在她的腿上,小小的脑袋靠在她的膝盖上,鼻尖上一颗小小的黑痣,正抬起头看她。
“嘻嘻。”笑声像刚出生的雏鸟一样尖细。
胳膊撑起身子,发出一阵咔嗒咔嗒的声音,身体隆起,像檐下结网的长腿蜘蛛,一步步往上爬。
小脸慢慢的靠近。
外面传来两慢一快的梆子声,隐隐听到更夫报:“平安无事。”
打连槌,报平安,是三更天,鬼时到了。
眼前的景象突然消失不见,王萤动了动胳膊,撑起身发了会儿呆,琢磨了一会儿,想不起来是谁家孩子,又睡了过去。
迷糊间听到门被敲的震天响,刚睡着又被惊醒心情自然好不到哪去,门还在敲,她迷糊着去开门,打开是一头发花白的老翁,正抹着眼泪:“杨掌柜的在吗?”
王萤摇头:“不在,同夫人回娘家探亲了。”
“店里还有谁在?”
王萤揉揉眼:“就我一个。”
老翁犯愁了,正犹豫着,对面的人开口了。
“家里有人走了?”
“唔。”老头又抹泪,“是我家小少爷。”
夜里的生意也是常有,王萤把门板放到一边,进了柜台往外拿着东西。
“小少爷身量多大,我给取衣服。”
老翁还在哭:“四尺许。”
王萤抬头,这么小。
老翁又补了一句:“都拿最好的。”
取了东西,准备随老翁过去,老翁还在迟疑。
“快走吧,迟了身体僵了,衣服便难穿了,前边带路。”
老翁听了不敢再犹豫,镇上只有这一家寿器店,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过了两条街便到了,是镇上乡绅马钱坤的宅邸。
马钱坤为人敦厚,佃户遇灾荒会主动减租,逢年过节还会捐米捐钱,颇得民心。
马钱坤膝下只有一子,他家小公子四岁便已开蒙,据说熟读经典,镇上要说谁家小孩最聪明,第一便是马钱坤的儿子,名字也喜庆,马陶陶。
边想边跟着人往里走,刚拐过前院,便听到前方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老翁抹着泪:“是我家夫人,哭得晕过去几次了,醒了哭,哭晕了,醒了再哭。”
卧房里挤满了人,众人皆垂泪不住,马钱坤见老翁身后只跟着一个年龄十七八岁的姑娘,面色一沉就要发作,老翁忙上前解释了原委,马员外才不情不愿的让下人引王萤进去。
床上的马陶陶虽然已经八岁,但相较同龄人都瘦小些,小巧的五官,鼻尖上有一粒小小的黑痣,果然,是她刚刚半睡半醒间见过的那个小孩。
王萤吩咐取一个铜盆,又往盆里倒了一整坛子酒,取了白麻布蘸着酒开始给小少爷擦洗身子。
马夫人让人搀扶着靠了过来,王萤却抬手轻轻拦了一把。
“夫人节哀,但请您小心,活人之泪是不能落在往生者身上的,否则他过奈何桥时,走的不安心,流连人世,不得入轮回。”
马夫人吓得倒退三步,只敢痴痴的看着王萤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眼神跟着她的动作在儿子身上徘徊。
擦净了脸,又把头发解开,王萤的手很巧,绾几下便是一个利落的髻,拿手里的麻绳扎紧。
有人趴上了她的背,轻飘飘的,冷的瘆人,下巴颏枕在了她的肩窝,细声细气:“为什么给本少爷用麻绳,我要那个白玉冠,雕二龙戏珠的那个。”
王萤轻轻啧了一声,压低声音:“用那么值钱的,不怕别人把你挖出来?”
耳边是男孩子不服气的轻哼声,王萤手下没停,解开里衣,目之所及,王萤胸口那股气好像被一把攥着。
马陶陶身上布满了深浅不一、大小不一的伤痕。有新伤,有旧伤,有鞭痕,有棍印,甚至还有细香的烫痕,有的还是青紫,有的已经沉淀为暗红色,白麻布擦过胸前,横穿胸口有一条棍痕,往下胸骨处是软塌塌的一片。
胸骨断裂……插入内脏致死,所以马陶陶……
王萤抬头看向马夫人,马夫人只是攥着帕子捂着半张脸痛哭失声。
马陶陶安静的坐在床的角落,正抱着膝盖看着王萤给自己擦身,双眼忽闪忽闪。
有脚步声往这边来,这屏风后只有马夫人、王萤并伺候在侧的三个丫头,外间的人是不能进来的,果不其然,进来的是马钱坤。
“小丫头。”他有一张慈祥可亲的脸,“杨五做这行多年了,一些规矩,他懂,但未必教你了。”
杨五是孝善堂的杨掌柜。
“不该说的不说,不该做的不做。”
马夫人还在哭,王萤点了点头,手下接着为马小少爷擦洗着身子。
“我的儿啊。”哭嚎声猝不及防的窜起,马钱坤哭得几乎站立不住,被下人扶了出去。
马陶陶的身体还有些余温,小小的手,指尖上是常年执笔磨出得薄薄茧子,换好寿衣,带好棉帽,王萤在他左手中塞入了一锭纸糊的金元宝,右手塞入一个纸糊的银元宝,双手将马陶陶的手轻握成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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