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天气诡谲多变,晨时还是艳阳普照,微风和煦,明媚又张扬地赏给万民可爱的笑脸。也不知傍晚时分是被天上哪位小神仙惹恼了,躲在重重云障下不肯露面,又许是被呼啸摧林的疾风唬住,只得敛起了曜光。

巨龙黑云盘踞在苍穹之上,磅礴万里,死死压住危高千丈的碧霄。

山雨欲来风满楼。

“哗——”

顷刻间,是大雨倾盆而下。

街市上还在营生的平人东躲西藏,急匆匆地收起摊来,大手一张,用块麻布抄起桌上的物件,连忙收拢一卷,夹在腋下就开逃。

“好大的雨!刚我瞧见盆里的鱼张着嘴浮在面上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卖鱼郎跑得早,躲在街边酒馆檐下抱肘说道,语气庆幸。

旁边不停擦拭湿身的散货布商呸道:“忒,什么鬼天!我这布沾不得一丝水啊,还好一把卷怀里了!”

他掏出怀里金贵的丝绢来,摸起干爽,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一时万巷主街皆空,独留雨水溅打在路面上击起一朵朵透色的花。

交头吆喝声隐匿于骤雨哗哗声,不比往日里的嘈杂。人群叽叽喳喳躲在沿街的商铺边躲雨,端望着他们赖于生计娱乐的三月河水,雾霭沉沉,似女儿家带上了轻纱帷笠。贯穿全城的三月河躲掩羞赧面,正孜孜不倦畅饮着上天甘霖。恰逢三月,她也终于褪去干涸疲色,迎来了自己的春辉。

淫雨霏霏氤氲着整个盛京城,岸边烟柳绿意蒙眬,同酒幡烈赤、街边红绸一齐摇曳生乱。

雨帘高悬,被淋漓大雨冲刷着的京城依然是美的,美得愈加肆意,淡极生艳,似是一幅水墨画里滴上几笔朱墨,鲜艳欲滴。

崔迟幸透过雾色小窗,也正端望着三月河。

岸边雪柳正吐花芽,也不知会不会被这场大雨催折。

长乐街上卖牛乳的王阿婆来得及收摊吗,四花巷子里受了风寒的卖花娘刘五姐有淋到雨吗,那卖散货布料的赵三郎有没有护好自己的丝绢,也不知道四人组其他三人到没到家,别碰上了大雨......

礼部各官正忙活着南羌国的后事,刘长松也不例外,交置给她的活便少了许多。她才终于有闲暇思量,担忧起院外的事来。

同僚们闻雨将来,皆早早归家。崔迟幸口上应诺着忙完最后一点活就走,却是拖着一会儿再一会儿,一直拖到这茫茫大雨落下。

她趴在桌上,独只的单薄身影被院里寂寥墨影笼罩,却并没叹气。

她虽爱晴天,却也喜赏雨幕下的诸生百态,因此也不觉得无聊,正好静静心。

忽然,一个肉飞仙似的男人正低头阔步走来,慌忙又小心着地下石路,唯恐滑了跤。

来人见到正堂上支着下颌的女官,收伞进屋,在她面前驻足,雨水一丝丝沿着伞面下滑,犹如雨花盛开在地。崔迟幸还沉在思绪中,出神地望着地上绽开的灰色花痕。

“崔大人?”张钟小心翼翼地出声问道。

崔迟幸闻声,终于收了飘散的心绪,她抬头赧笑:“一时观雨有些愣神。是恩相有事寻我吗?”

张钟望着眼前这个如水般清冽又柔和的女子,她并未点胭脂,素面似天青瓷瓶般细腻,云鬓浓密,一双杏眼纯净如洗,清淡至极却不得不让人为之注目。

他笑言:“正是。左相的马车正停在外边儿,来接您一起去刑藩寺。”

崔迟幸正欲开口道府内的车许已在路上,便被张钟看穿了心思:“您放心,崔大人。在下已经递了手令去,不会让采薇姑娘跑空。”

她颔首轻笑:“有劳了。”说着,她便拿起小杌子旁的油纸伞递给张钟。

“我的伞伞盖更大些,你拿去吧,瞧你肩头都湿了。”她看向张钟肩上湿漉漉的痕迹,低声说。

张钟忙拒:“大人,这不合规矩......您是主子,我是个下人,不好用您这伞。”

却被堵了回来:“伞本无高低贵贱,做来只是给人挡雨用的,何必管那些虚礼。”

说完,她拿过张钟手里的伞,不由分说便迈过门槛去。

濛濛烟雨里,那青色衣袍愈加醒目,亭亭玉立,敛在一把粗制滥造的小伞下,宛如一块上好的羊脂玉被裹在灰扑扑的粗麻布中,突兀丛生。

这样的佳人,不该配着这把粗伞。

张钟心里突起一丝罪恶与懊悔。

院外马车上的人正半陷在主座里,骨节分明的酥手细细抚摸着腿上绒绒一团的玉兔。许是怀中物嫩软又乖巧,轻轻啮啃着他的指尖,他神情带着不自觉的温柔情意。

雨声沙沙,收起些许闹势。他掀起帷幕看向马车外:

身着翠绿镂银繁密鸂鶒纹样的女娘正擎着把不合称的粗伞越过院门,纤腰花态,修颈皓白,施施然挪步而来,步履不紧不慢,沉稳且娴静。

发如鸦羽圈盘在脑后,宽大幞帽下端卧着柳眉杏眼,纸伞如将声势浩大的骤雨隔绝在外,其瞳如点漆未漾一丝微波。

她未带帷帽,面容在烟雨下却仍似蒙了层似有实无的轻纱,宛如天宫玉娥翩跹入世,海棠色双唇噙笑弯起又添增了分娇俏灵动,素极生妍,方才让这月白釉玉壶般的美人有了一丝生气。

瞳孔轻颤,墨色的眸里倒映着地上那一捧捧漾开的涟漪。

他盯着那红唇良久,莫名想起马车来时经过的座座酒楼,金字牌匾边朱红幡旗飘扬——是细雾里唯一一抹艳色。

等指尖传来微微痛意,他才注意到指尖被那顽兔叮出了血珠,正汩汩外涌。

等她收了伞,牵起冗长衣摆上车,试探性地入了厢内。

男人正懒懒靠在座上,不紧不缓地用手帕擦拭着指上血痕,他未褪紫色仙鹤祥云公袍,更衬肤色冷白,

宽肩蜂腰,轻易便占满了主座的空间。鲜血夺目,犹如他艳丽唇色,一张冷面毫无表情,眼尾泛红飞挑,眼波流转间风华尽显,好似只矜贵赤狐狡黠勾引迷途之人,以待饱腹。

崔迟幸从他手上移开眼神,问了声安:“参见恩相,多谢您今日屈尊车马相接。”

面前人“嗯”了一声,继续轻擦着伤口,不再多言。

于是她眼神又移到了被他冷落在一边的玉团子,语气欣喜带异地问道:“这兔儿......是恩相的小宠?”

赵弥客又一把抱起那只白兔在怀,说:“是。可爱吗?”

崔迟幸用力点了点头,她一向是喜欢这些毛茸茸的小宠,在金陵时便豢养了不少兔儿狸奴。

只是她不敢想这位杀人如麻,冷血铁肠的阴君也会喜欢这些幼态可掬的宠物。按她想象,赵弥客养宠多半是偏好巨蟒棕熊,再不济也得是玳瑁斗鸡这类庞大或是凶狠的动物。

可竟然是手中娇小可怜的白兔。

她好奇地注视着那红眼毛团:纯白而无一丝杂毛,想来也是高价淘来的珍物。

赵相公府内不事雕琢,却能千金换兔。明明面若寒霜,却能对怀中软物柔下生硬的眉眼。

想到这儿,她不禁又笑弯了眼,眸色清亮。

“怎么,是不是觉着我养这兔子很奇怪?”赵弥客一边抚着毛绒,一边注视着她烁烁的面容。

崔迟幸本因观兔弯着腰身,闻言直起背,轻笑回:“是有些出乎意料,那么多烈宠里,您怎会选择养它?”

赵弥客回:“平时公务繁忙,官场上勾心斗角的,不如养只软和的小宠疗养身心。”

“而且,兔子这种动物最有意思。纵然被拎起耳朵,忍受千般撕搅扯拉的痛苦,他也会竭尽全力扑朔双腿而不发出吱叫。

“明明生得弱小,却有着不容小觑的韧劲。你说——这不比官场上那帮迂腐懦弱的士人有意思得多吗?”

言罢,他定定看向身侧人,长睫半垂,看不清眸中底色,若厢外濛濛雾景。

崔迟幸回望着他,说:“恩相所言甚是。”

“不过,我更喜欢狸猫一点——喜欢它那股不躲闪不忍让的劲儿,凡是遇到挑衅,就能无畏地伸出利爪反抗。”

赵弥客忽然笑了。

总觉得面前这人和狸猫——挺相似的。

也难怪她偏爱狸猫。

那自己呢,为什么又会独独钟爱于兔宠?

心底蓦地又生出一丝莫名联想。

他微微摇了摇头,晃散无端心绪,换了个话题问:“方才你为何撑着张钟的伞?”瞧见她着迷地盯着那白兔,他托起幼物递给她。

崔迟幸愣了一瞬,而后欢喜接过,眉目间是藏不住的珍爱。她接话回:“啊,我刚看他肩头湿了一角,想来是伞盖太小不够蔽体,便把我的大伞换给了他。”

赵弥客颔首,轻笑:“你倒是有心。”

他倒也猜得到这其中缘由,这小女官本身就无甚官架子,常出巷走街,帮着平人忙些杂活。再看她与采薇间不可比拟的感情,便可知晓她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女。

雨渐渐收了闹剧的尾声,车外春色更润,绿意浓浓。但重云翻滚,迟迟未离,纵有雨汀花洲,雪柳抽条,倒未让盛京好景显得愈加生机盎然。

崔迟幸掀起帘幕,此处是长乐街,离刑藩寺庙还隔着一条街巷。

她看见卖牛乳的王阿婆正和颜悦色地叫卖,看上去丝毫未受影响,心中松了口气。

她放下帘,问起正事来:“恩相,今早在正心阁内,您为何不问原因,就选择相信我有办法应对吉仲达。”

赵弥客轻摇着扇面,为闷热的厢内送来习习凉风,又打开了身侧空位的窗棂。缓而重地说道:“你说的——我们本就是同舟客。既然说要合作,我便相信你能办好这件事。”

“况且,你之前做得相当不错,我没有理由不信任我亲自挑选的人。”

她微微一愣,似是没料到自己的所受的信任如此沉甸,再想到自己心中对他的那半份提防与疏远,更是心旌晃荡,愧色浮面。

她低头,又闻语。

“我想,一个忍着刀伤昏迷在即的人,拼了命也要抓住敌国的把柄——应该是值得信任的吧?”言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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