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才没退下去多久的绯红，又一次攀上少女的耳垂，崔珩露出得逞的微笑。
他站起身，取过木施上的衣履，从容不迫地穿好后，又将一叠衣服放在裴昭身前，替她拉上床幔。言语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换好衣服，本王还有话对你说。”
明明不过几件衣物，但她却觉得，穿了许久。
他等会会说什么？
裴昭一别系好玉带，一边揣测。
等到她将床幔拉开，只见崔珩已经在窗边的桌案上坐下。案上的茶炉冒着烟，窗缝微微开着，露出窗外的横斜竹影。
竟然还是清晨时分。
裴昭穿上罗袜后，踏进鞋履。刚走了两步，便觉得双腿发软，崔珩见状，向她伸出手。
“谢过殿下。”
这次崔珩没有在戏弄她，只是道：“药已经替你敷过了，若是还痛，等会把药带回去。”
他语气波澜不起，但是裴昭却比刚才更想找一个地洞钻进去。
这又是什么药？
等到在桌案边坐下，她的目光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只能默默地盯着茶炉，装作自己在等待茶水沸腾。接着迟疑着开口：“殿下，昨日藏香阁的事情——”
她抬起眼，看到崔珩面无表情。
“藏香阁的那具尸体，本王已经派人处理了。”
他理解错了自己的话，但却让裴昭松了一口气。
谈这个总比那个好。
还不等她又一句“谢过殿下”说出口，崔珩又继续道：“你打算怎么处理郑霁青？”
郑霁青虽然无足轻重，但终归是郑府唯一的嫡子，崔珩原本决定自己妥善处理。但想来想去，还是决定问问她的意见。
裴昭故作茫然道：“殿下，为何要处理郑小侯爷？”
时至如今，她还是打算瞒着自己。
崔珩勾了勾唇角，道：“若不是他对你下药，本王便不至于失去清誉。”
“殿下受苦了。”裴昭嘴角一抽，“这样的话，郑小侯爷确实该杀。”
“你若是没有想法，本王便自己做主了。”崔珩笑眯眯道。
裴昭深吸了一口气，道：“他的事情，我已经处理好了。殿下不必趟这趟浑水。”
那样的毒药剂量，郑霁青活不过两个月。
崔珩微微一怔。
茶水沸腾，发出咕噜噜的响声。他将茶壶勾起，往两只茶盏中斟茶。
“好。不过，本王想知道，为何你要杀他？”他将茶盏推至少女面前，“是因为那日，和贺岚一起的那件事？”
“若只是如此，我也不会想要杀他。我是因为归义坊的命案。”
但如果说这个，崔珩恐怕并不能理解她。
果真，崔珩没有接话，而是在专注地将茶盏中的浮沫剔除。
片刻后，才低声道：“为了不认识的人，这样做，值得吗？”
“我不知道。”裴昭道，“或许不值，或许值得。殿下觉得呢？”
崔珩没有回答。
裴昭轻轻一叹：“如果不这样做，我会内疚。其实我也不是太高尚的人，我只是不想让自己难受而已。”
崔珩眯了眯眼睛。
他很早就知道，十二岁的他，不过是以心善闻名的裴家千金顺手帮过的人而已。
即使当时他不是七皇子，是乞儿，或者是一条狗，裴昭遇到那样的场景，都会出手援助。
他至今记得，嘉平十七年的初春，五皇子崔珏将他按进冰湖时那种窒息的感觉。当意识模模糊糊时，他原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可接着，自己便被什么人拉出湖中。耳畔响起清澈而掷地有声的声音：“五殿下，你胆大妄为至此，简直罪不容诛！”
年少的裴昭为他披上自己鹤氅，又替他擦干头发。
纤纤素手偶尔碰到他的耳边时，留下令他沉迷的酥痒。
“殿下遇拂逆而不折，临死地而不惧。他日，定是人中龙凤。”
少女字字恳切，言语动人。
但崔珩知道，自己不过是她随手帮过的人而已。
是以，根本忘记了他们有过交集。
想到这，崔珩的手指不由握紧茶盏，骨节骤然分明。
“人各有命。或许，你根本不应该帮别人。更何况，对你来说，复仇才是首位。”
他原以为裴昭会反驳自己。
但裴昭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眼中露出极淡极轻的悲伤：“殿下说的，我记住了。”
气氛沉闷。
轻快的叩门声，如同救灾甘霖。
“袁姑娘！袁姑娘！醒了吗？我听闻了一件特震惊的事，坊间都传疯了！”
屋外是卫铮铮的声音。
裴昭看了一眼崔珩，却见他起身，来到了更衣的屏风之后。
她去替卫铮铮开门。
卫铮铮手中还拿着玫瑰露，看样子刚用过早膳，神色极是激动：“昨天我在平康坊玩，你知道，藏香阁发生了什么吗？人们都传疯了！”
裴昭心下一惊，难不成王茯的死，大家都知道了？
但这不像是崔珩的作风。
只能故作镇静道：“铮铮，发生了什么？”
卫铮铮压低声音：“他们说，殿下从藏香阁带走了一个娘子，还是抱在怀里送上马车的！”说到这，声音不由抬高许多，“尽管殿下偷偷摸摸的，但还是被老鸨看见了，昨晚藏香阁下面，水泄不通，都在猜是哪个娘子。我先前还一直以为殿下他——”
“铮铮，别说了。”
裴昭最初向她使眼色，借着捏紧了她的手心，可都没用。最后不得不出口制止。
再说下去，恐怕……
屏风后，传来崔珩平静的声音：“卫铮铮，你继续说下去。”
他从屏风后走出来，原本披散在肩的长发，此时已经束在脑后。
“殿，下？”卫铮铮原本神采飞扬的脸庞，终于在这一瞬间，僵硬得如同石像。
“铮铮，继续说。本王听着。”崔珩微微笑着，声音极是柔和。
卫铮铮躲到裴昭身后，低声道：“我原本以为……以为殿下和我哥……是，是断袖。还，很担心。”过了片刻，又继续补充道，“但是现在，我已经明白殿下是喜欢女人的。我哥他，估计，也不是断袖。”
崔珩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抽了一下。
卫铮铮却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惊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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