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州刺史府后园,水榭临池。

暮春午后的阳光透过池畔垂柳的缝隙,洒在青石铺就的坪地上,斑斑点点,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池中几尾红鲤懒洋洋地摆尾,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水榭四面悬着竹帘,此刻卷起三面,只留西侧一面垂着,遮住斜射的日头。

榭内铺设着青竹席,席缘以锦缎包边。

正中一张黑漆嵌螺钿食案,案面摆开数色肴馔:

炙得金黄的羊肋排,撒着细碎的芫荽末;

清蒸鲂鱼,鱼身剖开处填着葱姜;

陶钵盛着莼菜羹,羹面浮着几点油星;

另有胡饼、蒸饼、腌菹、醢酱等物。

酒是洛阳有名的“白堕春醪”,盛在青瓷执壶中,壶身沁着细密的水珠。

平原公苻晖斜倚在凭几上,头戴赤金小冠,冠前未插雉尾,只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

身上穿着月白色交领广袖绢袍,外罩半臂,半臂以银线绣着卷草纹,在光下隐隐流动。

他左手持一只鎏金鹦鹉杯,杯身錾刻着缠枝葡萄纹,右手随意搭在屈起的右膝上,指尖随着隐约的乐声轻轻叩击。

食案对面跪坐着秦国豪商邹荣。

这位洛阳大商年约三十五六,面庞圆润,肤色白皙,蓄着精心修剪的短须,头戴黑漆平巾帻,身着天青色交领襕衫,衫料是上好的吴绫,纹路细腻,外罩一件茶褐色缎面半臂,腰束革带,带上悬着一枚羊脂玉佩。

他笑容可掬,双手捧杯敬向苻晖:

“公侯尝尝这酒,是去岁腊月以洛水源头雪水酿制,埋在地下整四个月,今日方启封。酒液清冽,回味甘醇,最宜暮春小酌。”

苻晖举杯啜了一口,点头道:

“确是好酒,少伯有心了。”

“能入公侯之口,是这酒的福分。”

邹荣放下杯,拍了拍手。

榭外廊下侍立的仆役会意,引着四名女子鱼贯而入。

当先二人抱着阮咸、箜篌,后

二人空手,皆穿着色彩鲜丽的齐胸襦裙。

抱阮咸者着郁金色上襦、石榴红长裙;

抱箜篌者着柳青色上襦、丁香紫长裙;

空手二女则一着海棠红、一着湖蓝色,裙裾曳地,行动时如流云拂水。

四女敛衽行礼。

邹荣笑道:“这四位是某从江南重金聘来的乐伎,精擅吴声清商。听闻公侯雅好音律,特命她们前来助兴。”

苻晖目光在四女身上扫过,尤其在着海棠红襦裙的女子脸上停留片刻。

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梳着惊鹄髻,髻侧插一支金步摇,面若敷粉,唇似点朱,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江南水乡的柔媚。

他唇角微扬:“少伯总是这般周到。”

邹荣察言观色,心中暗喜,面上愈发恭谨:

“能侍奉公侯,是邹某几世修来的福分,除了这四位,某近日还得了一桩宝贝,正要献与公侯。”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

囊以深紫色越罗制成,上绣金线缠枝莲纹。

解开系绳,从中取出一物,置于掌心。

那是一枚鸽卵大小的珍珠,浑圆无瑕,在榭内光线下泛着温润的虹彩。

珠体并非纯白,而是透着极淡的粉晕,宛如少女颊边初染的胭脂。

更奇的是,珠心似有流光转动,细看之下,竟是天然形成的淡金丝纹,如云霞缭绕。

“此珠产于交趾外海,渔人潜入三十丈深的海底,于巨蚌中取得。初得时有碗口大小,经三年打磨,方成此形。”

邹荣双手奉上:

“在下观此珠光华内蕴,宝气氤氲,恰似公侯雅量高致、含章未曜之德,故不敢私藏,特献于公侯。”

苻晖接过珍珠,指尖摩挲着光洁的珠面。

珠体触手生温,那抹淡金丝纹在转动间变幻不定,确非凡品。

他虽贵为王子,珍宝见过无数,但这等品相的珍珠也是罕见。

将珠置于案上,他笑道:

“少伯厚

赠,孤却之不恭了。

“公侯言重了。

邹荣俯身:“些微薄礼,不足挂齿。邹家能有今日,全赖公侯照拂。去岁往西域的商队,若非公侯手书通关,只怕早被凉州那些军将剥去三层皮。今岁往建康的船货,也是托公侯福荫,方才顺遂。

苻晖摆摆手,示意乐伎奏乐。

抱阮咸的女子轻拨琴弦,一曲《江南弄》缓缓流淌。

箜篌声起,如珠落玉盘。

着海棠红襦裙的女子盈盈起身,长袖舒展,随乐声翩跹起舞。

她身段柔曼,旋转时裙裾如花绽放,腕间金钏相击,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邹荣为苻晖斟酒,低声道:

“公侯可知,王永王子德月前擢吏部郎后,朝廷选官似有新风?某闻京师近来有言,说是寒门子弟,或可得更多晋身之阶。

苻晖抿了口酒,目光追随着舞女旋转的身影,淡淡道:

“父王向来重才,王景略当年便是布衣擢升。至于王永……他毕竟是王景略长子,总要做出些姿态。

“公侯明鉴。

邹荣赔笑:“只是如此一来,那些世家旧族难免有些议论。在下在长安的几位友人皆言,近来崔、卢、郑几家子弟聚会,常有不平之语。

“让他们说去。

苻晖语气转冷:“大秦天下,是父王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不是他们捧着经书念出来的。孤在洛阳这两年,中原诸郡的太守、县令,有几个是真正做事的?不是忙着结交豪门,就是盘剥百姓中饱私囊。郭褒倒好,不**敛财,却装起菩萨心肠,连赋税都征不齐!

邹荣见苻晖动怒,忙道:

“公侯息怒,郭县令迂腐,不识大体,换他无可厚非。只是荣想着,那王县令素闻手段刁钻,却又惯会哄那些愚夫愚妇,此番调任成皋,他若不从黔首身上征粮,反而将刀伸向我等商贾、士绅,这可如何是好?

提到王曜,苻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举杯饮尽,将鹦鹉杯重重搁在案上:

“王曜……

呵,少年得志,锐气太盛。在新安侥幸剿了个土匪,便真当自己是孙吴再世了?你莫要慌,安心经营,真个出了什么事,自有本公为你做主!

他这话给得模棱两可,让邹荣略微有些失望。

正说着,榭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青衣小吏躬身立在竹帘外,禀道:

“公侯,新任成皋令王曜在外求见,说是新安粮税已交割郡府,特来谒见。

苻晖与邹荣对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他重新靠回凭几,懒洋洋道:

“告诉他,孤正在午憩,让他在府外候着。

“是。小吏应声退去。

邹荣试探道:“公侯,让王县令在府外干等,是否……

“怎么,少伯觉得不妥?

苻晖挑眉:“孤乃豫州刺史,他一个县令求见,难道还要孤即刻出迎?让他等着,醒醒他那身书生傲气。

邹荣不敢再多言,忙举杯敬酒。

乐声再起,舞女旋转愈疾,海棠红的裙裾飞扬如烈焰。

刺史府外,王曜立在青石阶下。

他身上那件靛蓝色直?棉袍,经过昨日雨水、今日奔波,袍摆处溅了不少泥点。

左臂伤处隐隐作痛,他微微调整站姿,将重心移向右脚。

府门紧闭,铜钉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

门前八名值守兵卒持矛而立,目不斜视,仿佛没看见阶下之人。

偶尔有官吏从侧门进出,见王曜在此,或投来好奇一瞥,或匆匆低头走过。

一个时辰过去了。

日头西斜,将王曜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石板上。

府内隐约有乐声飘出,丝丝缕缕,听不真切。

他面色平静,心中却渐渐涌起不耐。

粮税交割乃公事,谒见上官是礼数,苻晖便是再大的架子,也不该如此晾着下属。

正思忖间,忽闻街东传来急促马蹄声。

王曜转头望去只见三骑疾驰而来。当先一骑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文官

他面庞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胡须花白凌乱显然是长途奔波所致。

身后两骑是郡兵装束同样风尘仆仆。

三骑冲到府门前中年文官滚鞍下马踉跄两步方才站稳。

他抬头看见府门紧闭急步上前对值守兵卒道:

“荥阳郡丞郑豁有紧急军情求见平原公!速速通传!”

兵卒什长认得郑豁见他如此情状不敢怠慢忙道:

“郑郡丞稍候卑职这便禀报。”说着转身叩门。

王曜闻言心中一动上前拱手:

“这位上官请了下官新任成皋令王曜。”

郑豁正焦灼地望着府门闻声猛地回头打量王曜一眼赶紧还礼:

“足下便是王曜?哎呀王县令有所不知成皋出大事了!”

“成皋出何事了?”王曜直截问道。

郑豁脸色一沉压低声音:

“昨日本官赴洛阳公干途经成皋方进城内补给便突遇近万乱民围城!为首者是当地一猎户张卓此人纠结嵩山附近三堡六村民众打出‘抗赋求生’的旗号率众包围成皋只南门尚未合围。郭县令趁乱民尚未完全围城派五十骑护送郑某杀出特来洛阳求援!”

王曜心头一震。

近万乱民围城这已不是寻常民变而是叛乱!

他立即道:“郑郡丞下官方才求见平原公门吏说公侯正在午憩。但眼下军情如火岂能延误?你我一同请见!”

恰在此时府门开了一条缝先前那青衣小吏探出身来。

郑豁抢步上前:

“速禀平原公荥阳郡丞郑豁有十万火急军情!”

小吏为难道:“郑郡丞公侯他……”

“军国大事你敢耽搁?!”

郑豁厉声喝问官威凛然。

小吏一颤忙道:

“小的不敢如此小的这便去禀报。”

说着缩回头门又合上。

王曜与郑豁在阶下等候。

不过半盏茶工夫府门洞开一名绯衣属官快步走出拱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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