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徐徐挪步。来至其身侧,指尖方要触及衣袖,又退却。

险些忘却了,大哥不喜此模样。

她缩回手,继而解释着。

“是……我出府去散心,偶然遇见了赵公子,他好心好意送我回府,并无其他。”

她话语间掺着磕绊,而小臂处则传着痛楚。

此番隐忍又饱含痛楚的模样,落入温钟晓的眼眸中,却是另一番意味了。

只见他一扫方才的怒气,纵了手。

可瞧着鱼藻垂下小臂,忍着疼又不敢言,亦不敢触及,他忽而心口处闷闷。

为何自己心间不畅快?不是最喜鱼藻顺从自己?

她的一切尽在自己掌握中,还有何不满足呢?

温钟晓神情不耐,攥紧了拳。

他忽而发觉,有些事许是水流,如此,只会任其流走,适得其反。

水流里,有着鱼儿,有着蒲。

自己的掌心便是牢笼,五指便是铁栅。

势必,将其悉数围住。

念及此,他抬眼望着鱼藻。

自己憎恶的,是远离掌控的一切。

而鱼藻,自出现始,便是偏离。

思绪飘远,飘啊飘,飘至二人初相识。

鱼藻初进府时,他便看不惯这所谓的“妹妹”。

许是因初来乍到,小姑娘处处小心,甚至不敢抬首。

实为怯懦。

但又顺从。

温钟晓对此不算厌恶。

可他心间却不是滋味。

许是瞧见温照蒲对这个“妹妹”百般照顾,许是瞧见二人相视而笑。

许是……自己从未见鱼藻笑得开怀。

往日里她皆是垂着眸,向他问好。

此外,并无多言。

温钟晓竭力稳住心神,却又按耐不住。

他何时是温照蒲的手下败将?

即便是于鱼藻心中的地位,他亦要胜过温照蒲。

鱼藻既唤自己哥哥,那合该亦是自己的妹妹。

持着此念,持着定要胜过温照蒲的念头,他留意起这“妹妹”。

瞧见鱼藻手上的冻疮,觉着她蠢笨。

又不是克扣了她的吃穿用度。

瞧见鱼藻读书习字,觉着她多此一举。

这些疑惑明明浅显易懂,问询自己亦是可行。

相较学识,为何不来问询自己?

瞧见鱼藻做起女红,觉着她“谄媚”。

那粗针大线,又歪歪扭扭,这针脚,这绣工,何来胆量送与他人呢?

送给他那二弟,无非是为留在府中。

送与何人不是送?为何不交予自己手中?

只有自己,才是府中她的荫蔽。

他起初以为,留意鱼藻一事,不过是如此。

无非是……举止、神态、一些小事罢了。

可温钟晓渐渐发觉,自己不知从何时起,初心从争锋相对变化,一汪虚伪的黑水,亦渐渐净化。

不知何时,他的眸光追随着鱼藻。

鱼藻在何处,其身后必定有温钟晓的眸光。

鱼藻去了何处,何时见了温照蒲,他皆知晓。

妹妹的事,自然是将军府的事。

自己如此,亦只是顾及将军府的名声。

毕竟,于世人眼中,他是光风霁月的君子。

起初,他亦是循规蹈矩,安安分分地当起君子。

直至遇见鱼藻,他心间尘封多年的欲望,终是能够倾泻。

自己终是不用装作君子。

于鱼藻前,他大可肆意地展现自己的阴鸷。

温钟晓的品性本就是如此。

他是个伪君子。

对此,他心知肚明。

对在意的事物,哪怕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定然要占为己有。

鱼藻,亦是一样。

思绪回笼,他定定地瞧着眼前人。

只见鱼藻怯怯地垂首,见自己不动,亦不敢挪步。

他心间忽而生出疑惑。

鱼藻原先就是此模样吗?就是如此顺从?

还是……于自己眼前伪装呢?

念及此,他抬手,欲触及其肩。

将要触及时,却见鱼藻瑟缩。

她怕自己。

于此,温钟晓只是微微愕然。

恐惧,才能让她唯唯听命。

然而,他瞧着眼前轻颤的身躯,心间竟懊恼起来。

自己方才……使得力道过大了?

留下红印怎生是好?

毕竟自己这妹妹弱不禁风,又瘦怯。

温钟晓望着垂下的脑袋,忽而有一念头滋生而出。

不如……今日便不守规矩。

他探出手,将要触及时,却又垂下。

瞧着眼前人浑然不觉自己的所作所为,神志顿时清醒白醒。

温钟晓于这一切,是后知后觉。

他方才要做什么?

是要将鱼藻打横抱起,众目睽睽下做出如此行径?

自己怕是神智昏乱了。

思及此,他转身拂袖离去。

转过身时,不忘启齿。

“随我来。”

闻身后响起的脚步声,他心间暂得安歇。

鱼藻此时心跳如鼓,她百思不得其解,大哥究竟所为何事,定然要移步言说。

趁大哥暂且未回首,她左右张望着。

若是进了屋,该如何解释面纱一事呢?

鱼藻念起仍红肿的唇,心间有些发怵。

她正要挪步,耳畔却响起冷冽之声。

“妹妹要去何处?”

“和大哥待在一处一会儿,竟做不到吗?”

“是将大哥视为洪水猛兽?还是有何人要见?”

她抬眸,只见温钟晓的眸光凛冽,似要将自己凝沍。

此时自己的身躯已听命,随着温钟晓进了屋中。

闻屋门阖上,她感到周遭流动的一切皆凝住了。

一同自己全身血。

一同自己的汗珠。

“过来坐,杵着作甚?”

只见温钟晓轻拍着身侧,只闻语气是不容回绝。

鱼藻坐定,面纱随微风飘着,唇瓣若隐若现。

不出所料,下一瞬,熟声便响起。

“妹妹是风邪了?缘何以面纱遮面?”

“若是风邪,大哥这就寻郎中……”

话音未落,鱼藻就扯住其衣袂,以此阻挠。

左思右想,她才寻出一缘由。

“今日未携面衣,是以面纱覆面。”

“正所谓,女大避兄,故而……”

她正言语着,却见温钟晓的神色一点一点冷下去。

原以为是自己失了分寸,便要纵手。

指尖将将抽离,却又被疾速握住。

疾至鱼藻还未回神,指尖便已纠缠于一处。

只见二人十指愈来愈相融,鱼藻使出劲,欲将其分离。

却是徒劳。

直至她为此面红耳赤,才有声音至。

“避兄?”

“看来妹妹如今倒是长大了,可妹妹是不是忘却一事。”

闻言,鱼藻抬眸,恰巧跌进那深潭中。

深潭不见底,亦不见出处。

鱼藻于其中漂浮不定,过了好一会儿,才被托起。

“我与妹妹言说多回,世上众人非是心存善念,只有哥哥,才是你唯一的栖息处。”

“是何人撺掇你?怂恿你疏远哥哥?”

二人四目相对,鱼藻先转过首。

她复而成了怯怯的模样,思忖着如何是好。

方才那番话,便是不允自己擅作主张。

身躯如今深陷于潭中,眼前唯一的希冀,便是温钟晓。

既握住这希冀,合该顺其意。

遂,她启齿,以此借坡下驴。

“哥哥说的是,可今日我实然身子不适,若是将病气染及,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此番话应是未有何疏漏,缠绕的十指亦渐渐松开。

正当鱼藻稍稍松懈时,面纱忽而松散,这虚无,这伪装,一并落至温钟晓手中。

一并同肿胀的唇瓣,与习习微风。

鱼藻正欲以手遮掩,双手却受着桎梏。

她只得抿唇。

即便此举如此拙劣,堪称掩耳盗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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