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沐夫妇二人正不知是何动静,一道掀帘出去,却只见玉哥儿一手捂着音姐儿口唇,连哄带推,踉跄朝外行。

“和玉,你这是做甚么?方才是谁在喊叫?”

沐老爷道:“听着像和音。”

他说着,一面迈步朝前,一面问:“方才听见认错,你带着妹妹干甚么去了?”

心思不由因这话,转到前几日监生打杀一案,柴少溪顷刻变了脸色,胡子一抖道:“莫不是监里这许多时日无人管束,你们又闹起来,还带着阿音去了!”

“父亲多心,阿妹醉了。”

沐和玉额上冒汗,一手制住江岁挣动的双臂,一手紧捂她口唇,恐她喊出甚么惊天动地的言语来。两人背对众人纠缠,虽瞧不真切,却也看得出几分蹊跷。

脚步声贴背近,沐和玉慌忙间,竟脱手寻了块帕子,胡乱塞至她口中,于江岁震惊眸色下,一把将她横抱起,快步离了。

去时,不忘丢下一句安人心的话,“她喝了一整坛金陵春,醉得不知自己是谁,儿子先将她送回去。”

刘夫人一听,忙不迭嘱咐人去烧醒酒汤,又拉回沐少溪,“外头冷,先进屋,待一会儿去瞧一瞧。”

“做哥哥的带妹妹去喝酒,醉成这样,委实不成样子。”

“这么多年未见,她与和玉还没生分到拘谨模样,如今哥妹两个自家喝酒玩闹,你气甚么?”刘平仪笑,“这不是好事么?日子是一步步过的,和音与和玉慢慢熟稔,日子久了,便是与咱们做父母的熟稔了。”

这为一番真理,只是落在芰荷院里,便散成了四不像。

小珍正理着案上什物,忽见二爷抱着六姑娘进来,疑心自己看错,揉眼细瞧,方看清姑娘口中塞着的帕子,登时慌张惊问:“二爷,姑娘……姑娘这怎么被塞着帕子?”

“她喝醉了,恐她吐我一身。”

珍儿噗呲一笑,忙又收敛神色快步来帮扶,心下却暗忖:二爷向来办事妥帖,今一遭也太不体面了些。

将人搁上绣榻,沐和玉并不敢立时离去,然屋内屋外大小丫鬟皆往来忙活,他也不好久留。

只将江岁凝了又凝,瞧她像是昏睡过去了,方忡忡离院。

冬日里的脚步声似棉絮,来往踩踏皆闷闷,隔了几扇门窗,愈发听不真切。

江岁一翻身,躲在暗处拢被,睁开眼,清醒极了。

这样又蠢又无用的事,她好似干过许多回。

方才该再狠了心,也该再使了全力。但听着二老询问,她自个儿倒成了最先偃旗息鼓之人。

屋中炉火烧得温煦,被衾捂身,热意如酒逼得脑中浆糊一般。她头疼欲裂,恍惚间听见夫人老爷在唤,却再没了气力。

闭眼前,最后跳出的一问竟是:一个人真能替了另一个人,好生过完一辈子么?

再睁眼,已是满屋清光,隐约闻得沐和玉在外,江岁一个激灵起,额内却如刀撞疼得撑案不住。

“姑娘醒了。”小珍忙掀帘来扶,朝外唤,“小空,快把醒酒汤再温一道来!”

小空应一声,又朝檐下人福身,“二爷先去旁坐一会儿,姑娘将醒,昨儿醉倒过去连醒酒汤也未饮。”

“……昨夜,她说甚么醉话不曾?”

小空顿步回头,并不知晓,“这却要问小珍,昨夜是她服侍六姑娘。”

沐和玉略一压指,人虽还立在檐下,心已飞至榻前。

好容易捱了二刻,屋内娘子终于收拾停当,请他入内安坐。

两双眸轻轻巧巧对上,沐和玉略清一清嗓,先朝左问:“昨儿母亲遣人送了醒酒汤来,为何当下未饮,歇息一夜会熬得头疼欲裂。”

小珍回:“夫人老爷见姑娘睡下,不忍再唤,嘱咐咱们熬热米汤备着,门窗皆闭严实了。”

沐和玉顺势望回江岁,带着些笑,“夜里,她可说甚么胡话了?”

江岁撇开眼,抚上热盏小抿,平淡道:“二哥念着我出丑。”

“……怎么会?”沐和玉笑意一顿,招手唤奴仆皆下去,“是母亲担忧你,昨儿一番醉话唬着她了。”

若是真醉,她该问一问是甚么醉话,那双眼也会微扬着瞪大,而不是如现下,只低垂着头,一手按额角,一手捧住热盏不吱声。

沐和玉唇角笑意缓牵直,对坐两人无言,笼中的八哥却忽而叫:“姑娘!姑娘!”

它立在横杆上仰头长鸣,声气清脆,显是饿了。江岁与沐和玉皆是一愣,视线转圜间,又落在一处。

沐和玉忽而问:“岁娘恼我了。”

不待她开口,又道:“昨日娘子未醉,是不想再拖至新岁?娘子不信我?还是沐府与荣华楼没甚么区别,娘子呆着煎熬?”

江岁被问呛住,那道视线若昨日烧得滚烫的酒,叫她半字也答不出。

良久,她回:“我只是愧怕。”

“我与沐相公不该这样,”她眼睫轻抖,凝住盏中米粥,漂浮之上的三两青叶,刺眼得很,“……不该借这等干系——”

她述不下去,沐和玉也明了打断她,“岁娘。”

他挪步,倾身牵住她的手。

江岁垂头盯着,没有挣脱,心神不宁。然那双手很快搭住她肩,指节顺面颊停至额角,轻轻揉按。

每一压按,她便眉心一跳,聚于额角的酸痛,在指节之下松软几分,可脖颈后却烧起一把火。

愈发滚烫。

江岁陡然回神时,包裹周身的暖热已停至唇角,轻轻一点,软的似绸。

清扬发丝擦着脸颊,好似柳絮吹散,丝麻颤意克制不住,她木了身子,双眼怔怔着,耳中嗡鸣着,好容易才从贴近耳尖的唇中,模糊听清他的话。

“一定会与他们道明的。”

“不想与你如此悖礼又煎熬。”沐和玉凝住她细微抖动的眼睫,吐息问:“岁娘,你明白我么?”

“甚么?”

江岁一句未曾听清,神思已随着那软绸陷进嗡嗡漩涡里,转啊转啊,不停不休,又昏又热。

娘说男人都是贱骨头,乾娘说荣华楼里只有龟奴与嫖客,秋和说外头书生老爷们爱男倌爱得紧,陡然又传来居士的声音,问:“你都读得甚么道理?”

道理?

江岁抓紧这二字,那些个旋转不停的视线终于缓归位,她一鼓作气拉扯住,拉下晃晃荡荡帷帐,陡然目中清明,可逼近眸中的,却成了沐和玉靠近的眼。

澄黑珠中倒影着她怔忪貌,江岁张唇想说些话,可触上侧脸的掌心轻易压住所思所想,热息兀地覆上,万般话都被吞进吻中。

她手足无措,紧紧撑扣椅案,被拖着的半张脸又热又烫,好容易,才从不断的吻吮里喘回气。

江岁胸腔起伏,顺势被沐和玉抱入怀,彼此心跳咚然如雷,他轻抚着,温声问:“现下听明白了么?”

“……相公想让我留在南京?”江岁心愈发鼓动不止,抛出没头没尾话。

“我想让你有安身之地。”

再多话都不算甚么,无非嘴皮子一撞说些蜜语甜言,但江岁却眼微红,忆起打荣华楼一路逃至南京,本不过就算四字而已。

要个安身之所。

要个自由无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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