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
“苏家丫头?”
苏芸正弯腰挑面粉,听见身后有人喊,下意识回头。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四十出头的年纪,手里挎着个竹篮,笑起来眼角堆起细密的纹。
苏芸盯着那张脸看了两息,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苏芸吧?这真是女大十八变,刘婶都快认不出你了!”
刘婶,刘婶。苏芸飞快地在记忆里翻找,终于从原身留下的角落里把这个名字刨了出来。刘婶,住东市那条巷子,有个儿子叫铁牛。
“噢噢刘婶!”她脸上堆起笑,“好久没见了,您最近还好吗?”
刘婶的笑容顿了一下。她上下打量苏芸,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移到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袍上。
“你……是苏阿福家的闺女苏芸吧?怎么这口音……”
苏芸心里咯噔一下。
又来了。
她在现代学的云洲话全是面馆里那几句固定的,点菜、报价、送客。一超出这个范围就露馅。上回去南镇买鸡仔还能靠苏平之挡着,今天苏平之不在。
苏芸抬起手捂住额头,眉头皱成一团。
“刘婶不瞒您说,我之前摔了一跤,磕着脑袋了。”她的声音压低了,带上几分虚弱,“醒来以后好多事儿都记不清楚,连我哥都是花了好久才想起来的。”
“哎呀呀,这可怜孩子……”刘婶脸上的狐疑化成了心疼,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我就说嘛,你小时候说话不是这个调调。磕哪儿了?现在还疼不疼?”
“不疼了不疼了,就是记性不大好了。”苏芸把手放下来,挤出一个虚弱的笑。
刘婶叹口气,挽着她的胳膊往外走。磨坊外面是东市大街,雪化了大半,青石板上湿漉漉的,被太阳照得亮晃晃。卖菜的、卖布的、卖糖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对了,你哥现在怎么样了?”刘婶忽然问,“早年他和我家铁牛一块儿上学,那先生还说,你哥以后至少是个举人,真是前途无量啊!”
苏芸的脚步停了。
“……举人?”
“对啊。”刘婶没注意到她的变化,自顾自往下说,“平之现在怎么样了?铁牛明年打算考院试,平之应该早就过了吧?方便的话……能不能教教我们家铁牛?婶子给钱!”
苏芸站在东市大街的太阳底下,脚底是湿漉漉的青石板,头顶是腊月里难得的大晴天。卖糖人的小贩从她身边走过,竹架子上插着金灿灿的孙猴子。
她张了张嘴。
“……他挺好的。我回去问问他。”
“好好好,那婶子等你信儿!”刘婶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替我跟你哥带个好,就说刘婶惦记他呢。这孩子打小就聪明,我就知道他会有出息。”
刘婶走了。挎着竹篮,消失在街角。
苏芸站在原地,肩膀上的面粉袋沉甸甸地压着。
苏平之。举人。
苏平之从来没跟她提过读书的事。三个月了,他每天天不亮起来劈柴,白天在面馆里跑堂算账端盘子,晚上洗碗擦桌子扫地,忙完了就拼桌子铺被褥睡觉。
他的手上全是劈柴磨出来的茧子和水泡,破了结痂,痂掉了又磨破。那是一双读书人的手。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
“芸儿,你为这个家做得已经够多了。你不欠我们的,不欠我妹妹,也不欠我。”
“对不住啊芸儿,哥哥还是没用,总拖你的后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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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客官!您走好!”
苏平之把钱丢进木钱盘里,铜板叮当一声落下去,他心里那支算盘也跟着噼里啪啦响起来。如今面馆生意还算稳当,钱匣子比三个月前沉了不少。照这样下去,再攒半年,就能把隔壁那间铺面盘下来,打通了扩建。
正想着,苏芸从外面弯着腰进来,肩上扛着袋面粉。
“平之哥,我回来啦。”
“呦,给我给我。”苏平之快步上前接过袋子,“你这是去磨坊了?怎么不叫阿沉去扛。”
“上次那批面粉不好,这回我亲自挑的,出不了错。”苏芸站直身子,按了按后腰。
“对了平之哥,晚上我们吃盖浇饭好不好?做你爱吃的鱼香肉丝。”
“真的?”苏平之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摇头,“灶房里还有些剩下的鸡蛋面,还是吃那个吧。南福寺那边儿的配额省着点用,能多撑几天。”
“省什么啊。”苏芸戳了戳他的肩膀,“咱面馆虽说赚得不算多,但还不至于连口饭都省着。还吃什么?嗯……再来个红豆双皮奶,你上回吃了三碗,肯定喜欢。”
苏平之笑了,没再推辞。
苏芸转身进了灶房。她把红豆倒进锅里,添水,生火。火苗舔着锅底,豆子在水中慢慢翻滚。她蹲在灶前,盯着那锅红豆发呆。
腊八那天南福寺的大锅里煮的也是红豆。先豆后米,长勺搅动,豆香气从后院飘到前殿,香客们捧着碗围在锅边。她和阿沉在寺里待了一整天,帮着熬粥、分粥、添柴、劈柴。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苏平之坐在大堂里,面前放着一盏油灯。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但还是强撑着。看见他们进门,他才站起来,开始拼桌子铺被褥。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
苏芸那天还兴冲冲地跟阿沉讲,腊八喝粥会带来好运,让他多喝一碗。
她没给苏平之留。
一口都没留。
豆子煮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豆香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和那天南福寺的味道一模一样。苏芸低下头。
苏平之没喝到腊八粥。他等了一晚上,等到困得睁不开眼,等到他们回来,等到铺好被褥,然后饿着肚子睡着了。
她怎么就没想起来呢。
那个把自己当亲妹妹疼的人。那个手上全是血泡还跟她说“哥哥没用”的人。那个在爹娘坟前拦着她不让跪、说“你不欠我们”的人。
她怎么就没想起来给他留一碗粥。
有人在旁边蹲下来。
是阿沉。
他伸过手,把灶膛里快要掉出来的柴火往里推了推,然后起身,拿过装着水牛奶的粗陶罐。
“小心些。”他说。
苏芸低头一看,锅底的红豆已经冒出了一丝糊味。她赶紧把锅端下来,舀了瓢凉水兑进去。糊味散开了,但红豆的香气也淡了。
“水牛奶不够了。”她把陶罐里最后一点奶倒进碗里,看了看分量,“双皮奶先给平之哥吃吧,下次我再给你另做一份。”
阿沉把空罐子接过去。
“好。”
苏芸往奶里加白糖,打蛋清,搅拌。她的手在做,但心不在上面。蛋清液倒进碗里的时候洒了一点在灶台上,她没注意到。阿沉拿抹布擦掉了。
她把碗放进蒸锅,盖上盖子。火候比平时大了些,她也没注意到。阿沉蹲下去,把灶膛里的柴抽出两根,火势小了下来。
苏芸靠在灶台边,看着蒸锅冒出的白气。她忽然想起刘婶的话。
“先生说你哥以后至少是个举人。”
苏平之本来应该去考举人的。他的手应该摸书,写字,磨墨,不是劈柴,不是端盘子,不是在水泡上反复磨出新的水泡。
他应该坐在书院里,跟同窗论经义策论,而不是站在面馆里对客人弯腰说“您走好”。
但苏平之从来没提过。一次都没有。
蒸锅里的双皮奶在慢慢凝固。苏芸盯着那缕白气,忽然很想知道,苏平之最后一次摸书是什么时候。
苏平之把最后一口双皮奶刮干净。
碗底光溜溜的,勺子刮过瓷面发出细微的吱吱声。他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眼睛眯起来,嘴角挂着一点奶渍。
阿沉在灶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碗筷碰撞发出细小的叮当声。苏平之吃饱了就犯困,眼皮开始打架。他强撑着坐直,但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像腊八那天晚上一样。
苏芸把他面前的碗筷收走。
“睡吧平之哥,明天还要早起。”
“嗯……”苏平之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摸索着去拼桌子。
阿沉从灶房走出来,擦干了手,帮他把被褥铺好。苏平之躺下去,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苏芸把油灯移到角落,把光线挡住。
阿沉在她旁边坐下来。
他没说话。就是坐着,膝盖几乎挨着她的膝盖。他的手上还有洗碗时沾的水珠。
苏芸把账本翻了一页。还是一个字没看进去。
“阿沉。”
“嗯。”
“你说……一个人明明能去考举人,为什么不考?”
阿沉没有回答。
苏芸也没指望他回答。她就是想把这句话说出来。
过了很久久到苏芸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怕。”阿沉说。
苏芸转过头看他。
“怕走远了。”他说,“回不来。”
苏芸没有说话。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苏平之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
苏芸低下头,把账本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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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儿七!”
“不要。”
“不要。”
“对儿十!”
苏平之看着手上仅剩的最后一张牌,嘴角快咧到耳根了。脸上贴满了纸条,鼻子上的那条被他呼出的气吹得一飘一飘的。
嘿嘿嘿!马上赢了!
阿沉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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