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王宫,芳华殿。

“此法太过凶险!绝不可为!”蜀王妃语气微急,起身反对平候的想法。若真的引朔北外力解当下之危,无异于引狼入室。

“母妃莫急,先听儿说完再做决定。”平候安抚一二,将她重新扶回椅子上后问道:“母妃可知郭曹欢此人?”

蜀王妃点点头,虽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此人,但她跟随蜀王日久,有些事情确知一二,道:“郭曹欢的家族在淄陵非名门望族,也不是权贵之家。郭曹欢此人虽居御史中丞之位,但为人过于圆滑,左右逢源,并不为王上所喜。”

平侯在佛堂内踱步几圈,脸庞在烛火摇曳下半昏半暗,后重新坐回张口道:“郭曹欢带来小皇子的消息,说是有神秘人告知。但我连着追查几日,并没有那神秘人的踪迹,就连父王也查无所获。这淄陵城若是还有父王都查不到的人,那这人必来自朔北。若郭曹欢所言属实,朔北的人已经插手此事。若他说假,此人便更是可疑。”

“你能察觉到的,你父王必然也能。但他隐而不发,秘密调遣二将。这其中确实耐人寻味,恐怕不仅仅是针对舒家。”蜀王妃喃喃几句,终于意识到事情的背后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复杂,于是不再犹豫,开始仔细回忆与郭家有关之事。

“说起这郭家,倒让我想起几件事。当年王上受封宣威候,赐洛邑、青阳二郡。两郡离京路远,有豪强大族,亦有土绅地蛇,以是你父王就封后接掌二地并没有想象中的顺利。再加之当时......”

说到此处蜀王妃脸色微顿,眼眸垂下,复杂凝重之色难隐。蜀王这一生治军严明,士皆如臂使指,无一人不对其臣服。但大船入海又怎会不经风浪。数十年建军路,郭家军也曾出现过一次动摇军基的哗变。那场哗变几乎颠覆了蜀王的统治,如今回想也是后怕。

平侯察觉她情绪不对,立刻接话:“当年的事我略有耳闻,恶势难除再加之军中变动,郭家军一时难以立足,举步维艰。”

蜀王妃掩下情绪:“你未曾亲历不知其中凶险,如今道听不过尔尔。当年本地恶势与军中叛徒勾结,是为旧党。王上所领部属,乃是新党。旧党猖獗,新党强横,两党以利相争全不顾后果。再加之朝廷有意打压你父王这个外姓主,置之不理不顾。一时间这洛邑与青阳,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乌烟之地。各方势力坐山观虎斗,无一人出以援手。”

“当年的处境一定极为艰难。”平侯叹气,他以质子之身寄人篱下,比任何人都懂得这受人排挤的辛酸滋味。人人都只看得见这异姓封侯的泼天荣耀,却无人知晓其背后的暗箭与嫉妒。

“这局面持续了数年,直到一个人站出来,这个人就是郭曹欢的父亲郭镇。郭镇非本地人,比你父王早八年来青阳任职,是新旧两党中难得的中间人。他提议你父王求援朔北,以破僵局。朔北数代藩王守疆,拥有与朝廷抗衡的兵马与资财,若得其相助必然如虎添翼。但你父王当时不过一小小的宣威候,且朔北离青阳洛邑万里之途,恐对方不会出手相助。燃眉之时,郭镇自请出使,持节三入朔北,折冲樽俎,纵横捭阖,终得事成。有了北地后盾,新党三年内便肃清旧党势力,彻底站稳脚跟。与此同时,郭家军剔除异己,军魂重振。”

“晏子使楚,张仪连横。这左右逢源之人恰得其用,倒成符节星使。郭镇三入朔北,想必郭家也是那时与朔北有了牵连。”平侯细听旧事,倒是对郭曹欢一族有了些许改观。

蜀王妃亦是感慨,她亲身经历了那些明刀暗箭,知党争之害,也知乱世立足不易。但除了郭镇,还有一人她也记得,那便是郭镇的弟弟郭昉。

“郭镇有一弟名郭昉,曾任太学博士祭酒。昌靖前夕,董魏二贼已有囚帝之意。郭昉领太学生跪金殿,上书直言时弊,请帝下罪己诏。圣安帝以天道示警为由公开罪己,各方诸侯这才领兵勤王,免去一场天下大祸。你今日提起郭曹欢,本宫便想起此事。细细揣测,倒惊觉这郭家虽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但每每于关键时刻,却总有其身影。”

平侯点头:“再加上这一次,郭家已是三次做出同样的事情了。郭镇、郭昉、郭曹欢,他们都是一类人。”

“你打算如何利用?”蜀王妃已隐约猜到他的想法,却不敢肯定。

“这郭曹欢若能为我所用,出使朔北。我有信心能让朔北新王顾渊弛与我划江而治,互不侵扰,各自立国。”平侯沉稳的语气说出内心真实想法,眼中一直隐藏的野心乍现,他今日来此的最终目的便是这个!

蜀王妃看着眼前的儿子,终究还是有些陌生的,她猜到他是想利用郭家与朔北交易,却没想到他打的竟是裂地分治的想法。此分治与今对峙之局大有不同。如今南北虽各为其主,但明眼人都能瞧出,蜀王早晚有一日要跨过越州汨罗江,成就皇图霸业。事实上这也并非蜀王一人之想法。自古以来,大一统便是天地常理。大如一国之地,小若蝇头之事,人们总希冀万事万物都能得一个‘圆满’,这便是铜镜规圆之理。若是分治立国,那便是将中原大地彻底割开,未来或许数百年的时间内,这片土地都不再完整。

“金瓯无缺,九州同轨。历朝历代的先祖日复一日的垦荒勤耕,才有了这片中原大地的制度与文化。若真走到了这一步,恐落史书下乘。你......当真想清楚了?”

蜀王妃还想再劝,但见其眼中坚毅,便知他已下定决心,只得叹口气,再道:“也罢,你既已想好,母妃便不再多劝。只怨时势所逼,将你我母子二人戏弄。眼下虽未至年关,但本宫会以今岁大寒路艰为由,向你父王提议早派正旦使前去朔北。至于郭曹欢能否任正旦使一职,便交由你去办。另者,郭曹欢这人玲珑心肝,你确有把握使其听命于你?”

正旦使又称贺正使,越盟签订以后,南北互约于每年正旦互派使节恭贺新年。正旦使一般只作外交礼仪,其他职责不担。

平侯见她同意,嘴角浮起一丝不为人察觉的冷意嘲笑。一切都如自己计划的那般,他这位母妃日日拜佛,菩萨心肠,实则感情疏漠,万事冷眼,唯有以将来身家性命作饵,再激起那点子愧疚之心,方能成效。

“儿谢过母妃。”平侯起身跪地,恭恭敬敬对其行了个大礼。

蜀王妃见势躬身虚扶一二,道:“吾儿大业将成,母必助之。”

“母妃放心,若我能代父王迈出这最后一步,位极之日便是迎娶韵妹之时。”

提到舒韵,蜀王妃眼中那层不易察觉的疏离终有一丝松动,她道:“你能想着韵儿,不枉我们母子一场。这世上原也不是血缘能决定一切的,我儿尽可放心。”

佛堂内烛火依旧幽幽,檀香的烟气升腾而上,绕着房梁缠了数圈。佛祖的目光穿透昏暗的光线,似乎也穿透了恒久的历史和岁月。人们总是这般,希望通过诵经念佛便能洗去凡心私欲,却忘了欺人不欺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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