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晕马
曹操就此勒马,通体乌亮的神骏焦躁地逡巡踱步,而曹操也眯眼思量,一时没能应她。
倒是夏侯惇不卑不亢地开口了:“夫人,此去砀山,一行百余里,非轻装驰马不能一日间抵达。”
他没再说下去,这样适时的停止便是他夏侯惇对这位新嫂的礼貌了。
这个没常识的舞女又不会骑马,竟然要随他们入山,实在是不自量力!
——
卞美心思电转,也明白了夏侯惇的意思。
可她实在不能作罢:那可是张飞,是她来到二世纪以后第一次作为扰动时空的蝴蝶振动起翅膀,怎么能不亲自参与见证呢?
——
恰在此时,还是曹操的声音,夹杂在坐骑轻巧的蹄声中,字句顿挫得颇为好听。
“夫人,那便上我马来。”
夫妻同乘一马,好像十分合情合理。众人之中,也只有曹操那匹坐骑,尤为健硕神武,看起来,就算再加一个人,也照样能轻松跋山涉水,日行百里,直抵砀山脚下。
……
卞美现在又觉得,她也不是那么非去不可。
而且她也不觉得曹操讲话好听了。
——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覆水自然难收。卞美别别扭扭地走上前去,竟然也算是无师自通了汉代小步碎行的所谓礼节。
就在此时,那斥候却忽然四肢并用,噌噌地爬上前来。
她没搞明白这是个什么路数,茫然垂眼看着这斥候——也只能看到他弯伏的后背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粗麻短褐衣裳。
摞在最上头的,正是曹操方才踏上去的一只浮尘鞋印,清晰可辨。
——
卞美如梦初醒。
那斥候似乎是伏身颇久,也没有等到期待中的重量,因而便小心地偷眼打量着她。
可叫卞美像曹操那样把人当垫脚石,她却是不情愿的。
虽然这个斥候心怀叵测在先,看不起她在后,还拿了那样离谱的话来搪塞她,她却总算还是不能就把他当个垫脚的器物使用。
岂不闻士可杀,不可辱乎!
——
偏偏曹操那坐骑实在高峻,即使马腹上已体贴地垂下了一只马镫,衣袂飘飞的卞美还是十分为难。
然而在侧的夏侯惇,却是绝不会将这灰头土脸的斥候视如国士的。
见得卞美驻足在此犹疑,他只以为这位新嫂是嫌弃这斥候低贱又脏乱,因而横了马槊,俨然是向那斥候指来。
精钢打制的槊尖,其上还洇着斥候同伴们的血色。
这斥候虽然恭敬伏身,但本能中的恐惧也让他立时发现了那致命寒芒的迫近,当下“啊呀”叫了一声,慌乱滚身躲避。
那形容实在狼狈,卞美看着他翻滚时大口大口地呼吸,四肢和躯干无一不在颤抖、无一不在起伏,像是这被夯实得寸草不生的驰道上,一条无措的鱼。
一定是哪里不对吧?卞美想。为什么她总觉得好像不应该这样做?
在脑海中有一个答案以前,卞美已然情急下开口:“元让,请不要伤他!”
倒是夏侯惇不为所动,淡淡收槊答道:“夫人,我并无此意。既然夫人已向兄长进言,定计入山招降,那么这几人自然是要全须全尾,用以向丈八展示我们的诚意。此一节,夫人还请放心。”
那斥候吃下了这颗定心丸,总算渐渐安静下来,又恢复了跪拜的姿势,夏侯惇却不曾尚去寸毫眼风。
“我只是要他让开而已。”夏侯惇的长槊继而又有了一个新的指向,这次是从侍在卞美身侧的银环,“你,过来!”
夏侯惇的想法依然直白:既然这女人嫌弃那斥候脏污,换个干净侍女做这个活计便是了。
卞美连连摇头:她都不能接受让那斥候给自己当垫脚石,何况是并没有做错什么的银环呢!
她搜肠刮肚地想些能说服夏侯惇的话——总不能也跟这家伙说自己是系统派来的天使吧?
——
便在此刻,她忽而感到周身一轻。
继而天旋地转,她还没有习惯的、两千年前格外湛蓝高远的天空上,忽而浮现了一张每每让她感到安心又厌烦的面孔。
曹操就这样轻松将她打横抱起,牢牢将她锢在臂弯,失笑开口:“夫人不喜欢他们侍奉,那么,就为夫来。”
在头晕目眩中额外花了片刻理解曹操都在说些什么的卞美,登时颊上飞拂两片热腾腾的红云。
这人真是肆无忌惮啊,你要不要听听你都在说些什么!
偏偏身在马上,除了曹操的胸廓,她没有半分其余的倚仗。而两人所乘的坐骑,似乎也知晓主人们已有所准备,当即打了个响鼻,便就无需号令,径自扬蹄疾驰起来了!
卞美面上还未落定的那点淤红,当即被跑马带起的劲风拂成了惊骇的苍白。
她不自觉地握上了曹操的衣襟,使了大气力,整个人便如菟丝花般连附在他身上。
……真是讨厌的感觉。
——
曹操却是笑意更显,索性张开外袍襟带,将她半张脸包藏在内:“策马奔腾时,颠簸犹多、风尘犹重。夫人最好是能圈紧为夫身体,如若害羞,便就像这样抓紧为夫衣襟才好。”
按此前曹操授意,除曹操与卞美一骑外,此次上山另有曹仁一骑,曹操门下最为雄壮勇力的宾客史涣一骑,当然了,为首的自然是夏侯惇引着斥候带路,就算两骑。
一行人就此将身后绵延的辎重撂下,曹操吩咐卞秉,照常上路,晚间持文书就近在驿置落脚休息便是。
如曹操所言,那丈八差来了五个斥候,他们也就一行五人前去劝降。
所谓礼尚往来是也。
——
想象中的纵马奔腾固然潇洒,可卞美在曹操的坐骑上苦苦挣扎数个时辰后,只恨这天下并无后悔药吃。
没错,是“苦苦挣扎”。
固然曹操这匹名为绝影的黑马轻捷有力、驯服妥帖,比之二十一世纪丝毫不管乘客(尤其是没座的)死活的公交司机来说,已是极通人性的温柔。
但那斥候所引的砀山捷径,并无平整的驰道通达。
只是勉强有一条人踩马踏出来的小径罢了!
何况卞美始终不愿将曹操当作全部倚仗,更遑论就老实埋在他怀抱里了,一时抓马鬃、抓马鞍、抓着缰绳跟曹操玩拔河游戏,她能借力的地方都借了个遍,在马上艰难地寻找一个能长久为继的舒服姿势,但也终于无果。
故此,个中颠簸到底到了再也让她无法消受的地步。
忍无可忍之际,卞美终于拽紧曹操的缰绳,将绝影叫停。
然后也顾不得再讲究什么仪态,侧身向着路边的草地,吐得狼狈而彻底。
——
曹操但看卞美面色惨白,就猜度出个中一二,因而取出了本作拭剑用的丝帕……
只是稍晚一步。
他便叫人奉泉水供她漱口,忙乱之间,还面带惭色地自我检讨:“夫人不惯车马颠簸,是我思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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