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出得城门,直往西行了二里地。

穷冬孤寒,烈风割面。

脚下的路愈走愈荒。再往前行,人烟渐杳,枯草渐盛。

赵九衡拉高风帽,心中暗自纳闷。

她记得分明,朔氏先祖世代镇守西境,祖坟皆在陇西故里,此前并未听说朔氏有何先人葬于京郊。便是军中阵亡的将士,亦另有忠烈祠供奉祭奠,断无来此等隐秘之处祭拜的道理。

他究竟来此祭谁?

正思忖间,走在前头的朔怀渊忽地回首,指着前方一处隆起的土坡道:“宋兄,翻过此丘便到了!”

待站至高阜,赵九衡放眼四顾,但见丘下荒草丛生,土包绵延起伏,密密麻麻。撒纸插标之处,皆是大小不一的坟茔。

朔怀渊竟是带她来了——

乱葬岗。

朔怀渊显然并非初次至此。他熟门熟路地绕过几座矮坟,朝不远处一个正忙碌的中年汉子招手。

那汉子一身短褐,正扶着石碑左右摇撼,查验是否稳固。他脚边摆着凿子、锤子、墨斗、朱砂,当是个碑匠。

朔怀渊脚下生风,快步上前与碑匠攀谈了几句。

碑匠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朔怀渊随即掏出一袋银钱,硬要往对方怀里塞,那碑匠坚辞不受,急得连连摆手。二人你来我往,如此这般推拒数回,那汉子方才赧然收下。

赵九衡慢悠悠行下坡去,正听见碑匠对着祭碑郑重三拜。拜完,转身抱拳对朔怀渊道:“那小人便不打扰公子同九公主叙旧了。”

说完,碑匠背上工具篓子离开了。

那人身形移开后,赵九衡这才看清那座坟,修得不算气派,仅以石料垒了一圈矮沿,坟顶覆着新土,土上洒满黄纸。

而她方才隔着碑匠身影望见的那块碑,此刻完完整整地显露出来。青石碑面上,赫然刻着:

故嘉懿公主赵氏九衡之墓。

竟是她的坟。

赵九衡的目光落在那碑文上,一行一行看去:

上书:公主讳九衡,字永昭,生于承平十五年,薨于承平三十年冬月,春秋十有五。公主幼而柔嘉,聪敏好学。长而夙成,志洁行芳,仁惠及民。承平二十七年,江州大旱,公主请旨开仓赈济,活饥民数万。又一年,黄河决口,公主捐出私库……

……承平三十年冬,逆臣韦仲窃国篡位。公主守节不屈,于封后大典上,力诛逆贼,后为乱臣所害,时人无不悲痛。

其虽身死而志存,忠烈可昭日月。

百姓感其节义,言其虽巾帼之身,而有国士之风,自发立冢树碑以祀。

碑文不算长,但一字一句皆饱含敬重。

竟有人替她修了坟,立了碑。

赵九衡心中五味杂陈。

朔怀渊未曾觉察她的异样。他从袖中取出一条方巾,蹲下身认真地擦拭碑上石屑粉尘,擦完碑面,连边角与底座亦不曾放过。

擦完,又从碑边篮中取出几碟瓜果与一坛酒,皆是他事先托碑匠备下的。

他将酒液缓缓倾于碑前,目光温柔地望向那座坟,轻声开口:

“嘉懿公主在上,在下朔怀渊,谨以清酒素果,敬奠于公主灵前。”

“公主仁德,在下仰慕已久。今逢公主三七之日,本当早来祭拜,奈何琐事缠身,迟至此时,实在惭愧。仓促之间,只来得及备些薄酒素果,还望公主莫要嫌弃。”

他竟又祭拜她,虔诚得近乎痴傻。

赵九衡神情复杂:“少将军与九公主,是旧识吗?”

在孙家村的时候,她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只不过当时她笃定自己过去不曾与朔怀渊相识,故而出言尖酸。

可如今,见到朔怀渊这般痴情,竟令她有些怀疑自己的记忆了。

朔怀渊只当她是听了碑匠的话而生了误解,便道:“嘉懿公主从未识得在下,或许都不曾知晓世间有我这样一个人。”

风从荒岗刮过,卷起一片枯叶落于碑头。他拂去落叶,手指复又轻抚墓碑。

只有这时,他才能靠近她,才能同她说上话。

朔怀渊的目光渐渐远去:“我初见公主,是在她殉国那日。”

他抬头望天,仿佛又看见了高墙之上那寒松般不可摧折的身影:“她在高墙之上宣读罪己诏,我不过是墙下芸芸看客中的一员。”

他与她隔着高墙,隔着敌对阵营,却见证了她决绝而壮烈的殉国。

他对她一见倾心,却奈何未得相识,便已生死两茫茫。

“第二次见她,是在韦仲的封后大典上。”

他神情苦涩:“依旧是她在高台之上,我不过是台下观礼宾客中的一员。”

“她刺死韦仲时,我离得并不远。我本要救她。可我……”

“我太无能了。”

“我救不了她……”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她被韦承志的人押走……”

他低头,语气里有难过、有懊悔、有自我厌弃。

赵九衡默然。

她是,真的不记得他。

殉国那日,墙下围观百姓熙熙攘攘如蚁群,她哪里看得清谁是谁?封后大典上,她满心都在算计如何接近韦仲,如何一击致命,并无暇他顾。

“我还天真以为她贵为公主,那些人不会那么轻易杀了她,我可以徐徐救之。”

他悔不当初:“若是早知她会死……我便是血溅当场,也该救下她。”

这些并非假话,而是他午夜梦回,无数次为未能救下她而愧悔。郁抑于胸中,今日终得告解。

他惨然一笑:“所以,我哪有脸敢自称是公主旧识?我于公主而言,不过是个她不认识的废物罢了。”

赵九衡看着他,心中怅然。

她犹豫片刻,最终开口:“少将军一片赤诚,想必公主九泉之下,亦可感知这份……爱慕,定不会怪罪。”

“爱慕?”朔怀渊眼底浮现一层茫然。

“公主才貌双全,风骨峭峻,如此女子无人会不爱慕。”

但……”他停顿片刻后,似是理清了心意。“对她这样的人说‘爱慕’太肤浅。我对她,更多是敬慕。”

“其实初见时,我连她的脸都没看清。只听得见她在墙上念罪己诏,向天下人谢罪。”

“从古至今,君王都不见得有魄力下罪己诏,担起那灭国之罪。可她一介公主却敢挺身而出。我那时就想,天底下怎会有这般女子?”

“我完完全全地被她震撼了。”

“后来,在封后大典上,她当着众人,力陈韦贼之罪,一簪刺死了他。”

回想起那日情形,他双目骤亮:“真是痛快!”

“你不知道,那时她有多……”他急切地想要寻出一个贴切的词来形容她。

“美”会折辱她的义举,“烈”太单薄,“勇”又不足以道尽她的气魄与胆识。

他最终选了“灼目”。

正如他对她的感情,从来不止于肤浅的爱慕,而是一种被光芒刺痛后,仍要睁眼追寻光明的仰望。

“那是我第一次发现,女子竟能如此顶天立地。她的身上,有我以及许多男子都不曾有的勇气。”

赵九衡沉默地听着,心底涌起一股复杂到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

从小到大,她听过太多溢美之词,有真心的,亦有阿谀奉承,她早已学会分辨真假,也早就习惯了入耳不入心。

但此刻感受到少年的拳拳赤心,她竟有些愧疚。

愧疚于在第一次见面便编排自己死状吓他,愧疚于在孙家村一脚踢翻他的火盆,愧疚于这个少年掏心掏肺地敬慕着她,她却有所保留,冷眼旁观着他所有情绪。

朔怀渊无从知晓她心中所想,自顾自沉浸于追悔,语气又低了下去:“可她死后,我连替她殓尸的能力都没有,甚至连她的尸身都寻不到。”

“前几日,我想着替她立一座衣冠冢,供后人追思,也算能让她芳魂有处可依,有香火可享。我找到了那碑匠,他一听我是要替嘉懿公主立碑,当时便放下手中活计。”

“他告诉我,前段日子,有人在乱葬岗发现了公主遗体。百姓们念其忠烈,自发为她掘坟修墓,让她入土为安了。”

他自嘲一笑:“竟然连替她入殓,我都做不到……我想着有坟无碑,不成样子,便写了篇祭文,让碑匠帮我刻了块祭碑。”

“那碑匠也是个义士,方才他说什么也不肯收我的银钱。说是嘉懿公主替百姓发声,替百姓杀了韦仲那个狗贼,收这份钱他于心不安。”

“这世间,到底还是有情义的。”

赵九衡在心中苦笑。她望向那块碑,碑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刺在她的良心上。

她算什么国士?

以身殉国,不过是她有意为之的一场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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