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鞋在街道上穿梭,裤腿卷起一层纤尘,人们往来走动着。在草编的渔鞋、破旧的布鞋之间,一双挺括的翘顶厚底皂靴映入眼帘。一只梨子咕噜噜地滚了几圈,刚好撞在鞋帮上。
江随风弯腰将其捡起,看过去,是一个老者摆着满满一大筐的梨在街边叫卖。江随风走过去,将滚落的梨子放回筐中,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并不言语。
江随风微顿,笑了下,说:“阿公,这梨子怎么卖?”
老头儿不大爱搭理他。江随风转头打量了一圈,街上人群各行其是。那老头抬手比了个二,江随风笑说:“二钱银子?”
“两文。”老头说,苍老的江南口音。
“两文一个吗?”江随风说。
老人却又不理他了。江随风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两文钱,放在老人的手边,将方才滚落他脚边的那只梨子又拿了起来。老人低头看了看,将那两文铜钱袖住了。江随风留心看他,老人皮肤黝黑,手指粗糙皲裂,骨节粗大,茧子密布,看着就是常做粗笨农活的人。水乡之人还是喜净,衣服虽然洗得褪色了,却是干干净净,袖口挽着一层,齐齐整整。
江随风笑了下,起身要走,忽而眉头一动。那老头见他回转,又是一阵无措。江随风笑道:“阿公,这是自家果树的梨子吧?”
那老头点点头。
江随风说:“这梨子长得真好,您儿女一定很孝顺。”
那老头闻言身子一震。他原本虽说木讷,却还是好人样子,现下呆坐在那儿,一声也不吭。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边,嘴唇哆嗦了两下,发起呆来。
江随风又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手在胸前团着那只梨,定了一定,走开了。他偏头看去,周围人仍然是各行其是,半热不闹的街景。许是江南的闷热气儿,把人也蒸蔫了。
那边跑来两个小吏,道:“江副使,让小的们好找。刺史摆设了洗尘宴,要开席了,快随我们来吧。”
江随风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他笑了笑,随二位小吏而行。一路路过民宅,忽而笑了。小吏问道:“副使笑何来?”
“叫我想起摘榜之时踏马探花的威风了。”江随风笑道,“只是那时道旁俱是名花倾城,不觉目光刺眼。”
他往眼角瞥去,两街的行人木木地看着他。见他偏转头,就如定格的木偶又被人操纵了线一般,立时收回目光做自己事情了。
小吏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话,还以为他显摆探花的威风,打了个哈哈笑道:“这儿的女人不如京城娘子国色天香,探花见笑了。”
另一人呼喝了一声:“朝廷命官,看什么看!”
江随风又笑了一笑。
五月中旬,正是仲夏,虽说是江南好景,却也正是炎热的时候。就算是日头已过,天气仍是闷热非常。祝朝的官府大多都是前府后院的形制,潞州不仅富庶,更是雅致的鱼米乡,从这府衙的园林布置就可见一斑。
穿过府门前厅,过了两重院子,绕过假山,左转进一月洞门,正是书房的所在。大热的天,书房此刻却是门窗紧闭,连一只蚊蝇也飞不进。只忽一声的叹息从门缝里吹了出来。
彭莱摇头苦笑说:“并非我刻意隐瞒不报,灾情虽有,实在是小,应是在把握之中,没有料到事态竟发展至此,就传到圣上那儿去了。”
刑荣与他两旁分坐,道:“彭刺史此话差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是太平无事,又有什么事是圣人不知道的呢。”
“是啊,当今圣上是何等的圣明。”彭莱叉手说,面露惭愧之色,“就是如此,才不忍为国添愁烦。尚书奉命来查,彭某不敢有丝毫隐瞒,也指望阁下为我做个主张。”
他起身将一册子拿来,展开递于刑荣。刑荣挽袖接过,定睛一看,心中微微惊讶,原来竟是潞州常平仓开仓放粮的记录。他望向彭莱,彭莱摇头叹说:“就说是太平盛世,哪里就不生些小灾小患了。何况潞州又是水乡,碰到大雨,淹了谁家的几亩庄稼,也是年年常有的事情。去岁确实是在水上生了一回灾,折损了些收成,若我毫无作为,现下也就不心痛了。刑尚书,我虽然禄蠹无能,到底是一地父母官,怎么忍心看百姓受苦?结果却赈济出祸来了。”
他看向刑荣,说:“尚书在刑部,还不知人心不足蛇吞象吗。白来的粮食谁会不要?得了甜头,就这么报灾不停了。我关了常平仓,他们就闹起来!流民之事不假,现在这样的情形,就是不来人查,我也必要上奏了。只是治下之民如此,实在是含羞!”
“这话从何处来?若真是刁民生乱,我必秉公执法。”刑荣将开仓记录合卷收于袖中,说,“刺史有过,刑某绝不会徇私,若使君无过,法理昭昭,也不会枉屈了大臣。”
彭莱叉手行礼。
“彭刺史,你以为我为何会和你有这场私谈?”刑荣语气缓了些,笑道,“彭莱彭仙游。我虽不认识你,却听过你的名字。我自认也是个清直之臣,若是担心我‘杀良冒功’‘行索贿赂’,尽可把心放到肚子里。”
彭莱抬眼看他,听刑荣唤自己的字,心中见安。刑荣语气彻底温和下来,说:“聂公问你可好?”
彭莱的心咚一声落到肚子里,摇头笑了笑,漫抹了一把泪水,慨叹道:“若无这一遭无妄之灾,真是再好不过了。”他也笑说,“聂公他老人家好吗?”
刑荣说:“聂公安泰稳健,刺史不必忧心。”他话锋一转,正肃道,“此次前来,他特意叮嘱我,必要秉公执法。”说完此句,却又笑道,“此一行的副使探花江随风,正是他意定的东床快婿。”
彭莱叹了一声,说:“足矣,有秉公执法这一句,对彭某来说就已足矣。聂娘子……嗯?竟也到了待嫁的年纪了?”
刑荣正待说话,门外告禀声道:“刺史,洗尘宴齐备,江副使回来了。开宴吗?”
二人霎时收住话头,门人受命开门,二人相让,刑荣在前半步,彭莱落后半步而出,一抬头,就是一时的晃神,只见阶下众皂隶前,立着一年轻儿郎,江随风躬身道:“江某归迟,望刺史勿怪。”
方才接迎之时并未留心,且方入府邸江随风便打了招呼出去了,彭莱是这时才将他正面看清,禁不住脱口感慨道:“果然是探花。”
江随风眉梢动了动,更一躬身。刑荣走下来,擒住江随风的腕子,笑道:“彭刺史谦虚了。飘蓬,你有所不知,彭仙游彭刺史正是乙酉年的探花,据说当年的英俊风流,也不亚于你啊。”
“尚书说笑了。”彭莱说,脸上又露出苦色,“潇洒到底在少年。彭某早已不复当年。”
公职在身,连来回的场面话也不当说。江随风只含着笑,在起步间抬眼去看彭莱。姓彭名莱,字仙游,顶飘逸的名字,眼下其人已过不惑之年,身高九尺,五官依稀可见俊朗的轮廓,却是满面风霜沧桑。江随风默默收回眼,心道,不知到底是岁月不饶人,还是官场易摧残,等自己到了这样年岁,就待如何?
他随之往宴上去,忽而又一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