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殿的灯火今夜亮得有些诡异。

平日里肃杀冷清的殿堂,此刻竟摆上了几案酒菜,甚至还有几个软垫随意地扔在地上。嬴政没有坐在高高的御座上,而是盘腿坐在一张矮榻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酒樽,神色……怎么说呢,有点过于和蔼可亲了。

李斯、蒙恬、赵高、王绾四人跪坐在下首,腰板挺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都放松点,”嬴政放下酒樽,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今日叫你们来,没别的事,就是想跟几位爱卿……聊聊天。”

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同时响起警铃:陛下笑得越灿烂,坑挖得越深。

“陛下,”李斯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陛下想聊什么?若是朝政之事,臣等定当……”

“打住。”嬴政抬手打断他,“今日不谈朝政,不谈国事,不谈朕的功绩。”

“那谈什么?”蒙恬一脸茫然。

“谈……”嬴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四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谈朕的缺点。”

“噗——”

赵高刚端起茶杯,听到这话,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他赶紧放下杯子,伏地请罪:“陛下恕罪!臣失仪!”

“无妨。”嬴政挥挥手,示意他起来,“朕说了,今日放松点。朕最近读了些杂书,听说这世间有一种‘诤友’,敢直言劝谏,指出君主过失。朕觉得,朕身边似乎少了点这样的声音。”

四人心里同时吐槽:陛下,您那是少了点吗?您那是直接把敢说真话的人都送去修长城了好吗!

“所以,”嬴政拍了拍手,“朕决定,今晚咱们来玩个游戏,叫……‘吐槽大会’。”

“吐……吐槽?”王绾年纪最大,有点跟不上年轻人的思路。

“就是……说坏话。”嬴政贴心地解释,“你们轮流说朕的坏话,说得越狠越好,越真实越好。谁要是说得好,朕重重有赏。谁要是敢说假话糊弄朕……”

嬴政顿了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冰冷:“那就去骊山,陪那些儒生作伴。”

空气瞬间凝固。

李斯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他飞快地转动脑筋:陛下这是唱的哪一出?是觉得最近朝堂太安静了,想找点乐子?还是想试探谁的忠心?或者是……真的想听真话?

蒙恬则是耿直地皱起了眉:“陛下,您是君,臣是臣,臣怎么能说您的坏话?这是大不敬!”

“朕赦你无罪。”嬴政大手一挥,“不仅无罪,谁说得最让朕……‘痛心’,朕赏千金,赐免死金牌一面。”

“免死金牌”四个字一出,赵高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偷偷看了一眼李斯,又看了看蒙恬,心里开始盘算。

“怎么?都不敢?”嬴政靠在榻上,懒洋洋地说道,“看来,朕在你们心中,是个完美无缺的圣人啊。既然如此,那……”

“臣先来!”

赵高突然开口,声音尖细却透着几分决绝。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对着嬴政行了一礼:“陛下,既然您让臣说,那臣就……斗胆了!”

嬴政挑眉,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高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饱含血泪的语气说道:“陛下,臣要吐槽您……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

众人一愣。这算什么坏话?

赵高越说越激动,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陛下,您是不知道,您每天寅时就起,子时才睡,批阅的奏章堆得比山还高!您这么干,让臣等怎么办?您不睡,臣等敢睡吗?您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臣等……臣等实在是跟不上您的节奏啊!”

他指着自己的黑眼圈:“陛下您看,臣这眼圈,比熊猫还黑!这都是为了陪您熬夜熬的啊!您就不能……稍微懒一点吗?哪怕一天睡够四个时辰也行啊!”

嬴政愣住了,他没想到赵高会从这个角度“攻击”他。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爱卿的意思是……朕太勤政了,给你们造成了压力?”

“何止是压力!是生命危险!”赵高痛心疾首,“上次太医令夏无且说了,臣再这么熬下去,怕是活不过五十。陛下,您就当可怜可怜臣,稍微……稍微懈怠那么一点点,行吗?”

嬴政沉默片刻,突然笑了:“赵高,你这马屁拍得……倒是别致。行,这条朕记下了。赏,赐参汤一碗,给你补补身子。”

赵高大喜:“谢陛下!”

李斯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还能这样?说陛下太勤政也算坏话?而且还得了赏?他感觉自己似乎摸到了点门道。

“下一个,谁来?”嬴政看向剩下三人。

蒙恬咬了咬牙,站起身:“陛下,既然赵大人开了头,那臣也直说了!”

“讲。”

“陛下,您……您太败家了!”蒙恬声音洪亮,震得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嬴政脸色一沉:“蒙恬,注意你的言辞。”

“是陛下让臣说的!”蒙恬梗着脖子,“陛下您想想,您修阿房宫,建皇陵,筑长城,还要派徐福出海寻仙!这得花多少钱?征发多少民夫?臣在北疆带兵,将士们有时候连饭都吃不饱,军饷都发不全,您却把钱都花在这些……这些面子工程上!臣……臣心疼啊!”

这话一出,李斯和王绾吓得脸都白了。蒙恬这是不要命了?敢说陛下修宫殿是面子工程?

嬴政的脸色阴晴不定,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响声。

蒙恬豁出去了,继续说道:“陛下,大秦的根基是百姓,是军队!您要是把家底都败光了,万一哪天匈奴打进来,或者百姓造了反,您拿什么去挡?拿阿房宫的柱子砸吗?”

“放肆!”嬴政猛地一拍桌子。

蒙恬闭上眼,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没有到来。嬴政盯着蒙恬看了许久,突然叹了口气:“蒙恬,你可知,朕为何要修这些?”

“臣不知,臣只知道,民力有穷时。”

“朕是为了……”嬴政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说道,“朕是为了……镇住这六国的气运,也是为了……让后世子孙知道,朕的大秦,是何等强盛。”

“那也不能不顾百姓死活啊!”蒙恬急道,“陛下,您要是真想让大秦万世永存,就该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嬴政沉默了。他拿起酒樽,一饮而尽,然后重重放下:“好!蒙恬,你说得对。这条,朕也记下了。赏,赐你……去骊山监工,给朕把皇陵的预算砍下一半来!”

蒙恬一愣:“啊?”

“啊什么啊?”嬴政瞪了他一眼,“你不是嫌朕败家吗?你去给朕省钱!省不下来,你就别回北疆了!”

蒙恬哭笑不得:“诺……臣领旨。”

轮到王绾了。这位老丞相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看着嬴政,眼中带着一丝复杂。

“陛下,老臣……老臣年纪大了,有些话,憋在心里很久了。”

“王相但说无妨。”嬴政的语气缓和了些。

“陛下,您……您太不近人情了。”王绾的声音有些哽咽,“老臣跟随陛下多年,看着陛下从一个少年君王,成长为如今的千古一帝。可是……陛下,您还记得上次和皇子们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吗?您还记得扶苏公子小时候,您抱过他几次吗?”

提到扶苏,嬴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陛下,您是皇帝,是天下人的君父。可是,您也是人,也有妻子儿女啊。”王绾老泪纵横,“您整日忙于国事,对后宫不闻不问,对皇子们严苛至极。扶苏公子多好一孩子,您非要把他贬到上郡去受苦……陛下,您就不觉得……孤独吗?”

孤独。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针,轻轻扎在了嬴政的心上。

他孤独吗?

当然孤独。

高处不胜寒。他坐在这个位置上,所有人都怕他,敬他,算计他,却没有人真正关心他累不累,开不开心。

“王相……”嬴政的声音有些沙哑。

“陛下,”王绾跪倒在地,“老臣不求别的,只求陛下……偶尔也能放下身段,做个普通人,享受一下天伦之乐。这江山,是打不完的,但这亲情,错过了,就真的没了啊!”

嬴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多了一丝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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