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助带来的马车格外豪华,马车里有一溜水儿成套的软垫,还放了一个小桌屏,上头是大朵大朵的双面芙蓉花,茶壶水杯一应俱全。
楚韵看郎助一个小辈都能把这个马车带出来,迅速对郎芝香的身份自豪有了崭新的认知,不是她说,这郎家即便不是啥满洲八大姓,在京里混得也绝对比杜老爷好上几个跟头。
尤其京里门第观念重,什么人家得穿什么衣裳坐什么马车都有讲究,比如八抬大轿就不是人人都能坐的,一般人都是四抬轿子,王公贵族才有那资格用八抬的、十六抬的。
马车也一样,杜家说到底并不是豪富之家,平时姐儿们出门用的都是家养的驴车,坐马车都得上车行租。车行的马规格小,物件儿也旧,许多软垫都起毛了也不换。
郎家是养得起马车的门户,这就很不一般了,说明他们家还有跑马的草地,车里一连坐了五六个人也不觉得多拥挤。
楚韵小声想跟何妈议论:“这样杜老爷还不服气,觉着自己放弃良多,他究竟放弃什么了?
说完一看,何妈人已经不见了。
倒是楚宗保在旁边听得一乐,淡淡地看他姑一眼,插嘴道:“放弃了吃硬米的机会。
楚韵笑喷。
郎助带来的战车显然不是给楚韵这等杂鱼闲猫用的,她和楚宗保以及小杭大夫最后分到了一辆老驴子,刚出家门就喘得跟犁了三亩地似的。
拉车的车夫道:“奶奶,别看跑得快十来岁了,但他在驴子里还不算老呢?
楚韵、楚宗保:……
杭不留行跑去看跑得快的牙,叹道:“门牙都老掉了。
走前,郎氏还嘱咐他们,倘若打起来骂起来,到时走远点儿,别碰了皮晚上又让和宝折腾得睡不着。
楚韵:“我都听娘的。
郎氏满意地点头,看她不够珠光宝气,还从怀里掏出个鸽子蛋大小的琉璃宝簪给她戴在头上。
楚宗保看他姑脑门上顶这么大朵花,笑得险些背过气去。
郎氏交代完这个就跑了,她把自己看重的战斗力都拉着一起坐。
楚韵看了看,上边有以体重著称的杜月,有以刻薄人闻名黄米胡同内外的何妈,还有一些她叫过来的牌友戏友,总之打架这事儿,输人不输阵,最后黄米胡同出动了五六辆大马车小驴车,浩浩荡荡地往何家去了。
杭不留行衣冠端正地跟楚韵姑侄共用一辆小破驴车,老驴虽老,体型仍壮,它一个顶人家两个,跟在后边三步一喘,半天都没赶上大部队。
几个人在小破车里一个两个都一个劲儿点香,马车驴车,再好,坐在里边也一股粪味儿,杭不留行闻了会儿,还跟车夫道:“它年纪这么大,不能给它吃太多豆子,得让它减重,眼见着都跑不动了。
车夫护短儿道:“少爷,跑得快不胖,他走不动是老了,你看见隔壁那个马没有?那才叫胖。
楚韵伸头一看,那是人养的矮脚汗血宝马,天生就比别的马看着肥壮,再说人家长的也是腱子肉,跟肥有什么关系?
她笑:“大爷,跑得快可真是匹魔驴,时老时小的。
众人听了都低头闷笑。
何太太田氏在家里化妆、吃饭、使唤小丫头裁衣裳,头发梳了一次梳二次,怎么都梳不出朴素中又自带风情的发髻,要么太过华丽,要么衬得人像只没毛的乡下野鸡。
小丫头荷花道:“太太,再不出去大爷就要回来了。
田氏哀哀一叹,拔下头上的红宝石簪子,艰难起身道:“给我抹个小白脸儿,让他也看看后娘难当,自从他两个妹子回来,家里老的少的都瘦了。
荷花去东配间看过了,两个姑娘都不在,她挥退伺候的丫头婆子,只留了个田氏心腹,乳娘包妈妈。
荷花轻声说着那边的事,道:“昨儿吃了饭便睡了,今儿一早人便没在,太太以后不必担忧两个姐儿要分咱们姐儿的嫁妆了。
至于为何不担忧,主仆两个都心知肚明,何显耀是何等狠人?他既然打定了主意要让两个姐妹回不来,那这一出去人就多半死在外边了。
田氏听了便拿起一叠松仁,朱唇轻启,边磕边道:“这狼崽子咱们还真没看错他,大姑娘守寡回来还不到两月,他就能下这个狠手。
荷花给她锤着核桃,道:“还是太太聪慧,若不是太太早一月便在大爷耳边说家里如何不易,送丧比陪嫁花的钱少,又告诉他李逵的娘在外被老虎吃了的事儿,大爷那猪脑子,未必想得出这法子把两姑娘丢到荒郊野外去。
田氏喝了口茶,笑了。
唯独缩在后边的包妈妈吓了个半死,她六十多了就没见过这么狠的一家人,大爷狠她家姑娘也狠,人对人扎个小人便扎了,两条命说丢就丢,实属有些超出包妈妈的宅斗认知。她低着头在后边大气不敢喘,心里盘算着攒点跟着儿子女儿们出去住。
田氏吃了一阵,一抖帕子,看着包妈妈道:“妈妈,女儿早上眼皮就一直跳,还想着是前头婆娘留下的两个闺女又在作祟。你替我弄点儿红纸过来贴在眼皮上压一压小人。
包妈妈点点头慢吞吞地从对联上剪了黄豆粒大的纸进来给她贴上。
到了下午两个姑娘仍然没回来素来跟两个姐姐不睦的何三姑娘还问了两句道:“阿姐做的衣裳最合我心她们一天也没事做娘让他们出来给女儿裁衣裳吧。”
何显耀一如往常笑道:“她们出门上香去了不知何时能回来你先将就着用家里的针线婆子等改明儿出家了哥哥给你找两个比她们手艺更好的跟着走。”
三姑娘跺着脚靠到田氏怀里去了。
田氏搂着姑娘彻底放了心她想如今这两姑娘没了下一步就该劝这个长子主动把家产拱手相让主动帮扶她儿子往高处走。
待何显耀出门了田氏便拉着女儿美美梳了个妆带着丫头婆子一群人在屋子里穿得花枝招展的。甚至还特意假托别人的名儿请了两个唱戏的回来唱穆桂英挂帅。
这时冷不丁门口来了一大群人包妈妈看了是杜家人便躲在屋子里不吭声田氏便使唤荷花去。
荷花是跟着田氏过来的小丫头知道两个杜内里有些龌龊事开了门皮笑肉不笑地问:“郎太太许久不见还活着呐?”
众人听得倒抽一口凉气我的娘这谁啊一开口火药味就这么重。
郎氏珠光宝气地下来整整鬓发道:“我还活着可怜见的大妞儿二妞儿险些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亏你们干得出来!”
荷花一听这个心里便虚了嘴上半点不肯认道:“少他奶奶的在何家门口喷粪咱们家姑娘早起去给家里上香哪里就要死了?就是死了也是你们害死的谁不知道杜家与何家水火不容你们杜家人成日想着法儿编排咱们!”
郎氏哼一声道:“这还有假两个孩子如今就活跳跳的在我家躺着一个撞了柱说兄弟娘都不想她们活还不如真死了也有两个人是真高兴要不是我郎芝香菩萨心肠说烂了舌头把人劝下来这会儿都已经又重新做人了!”
周围围过来看戏的助威的终于知道是什么事了一时都惊得合不拢嘴七嘴八舌地说有了何家人心狠。
何妈叹气道:“后娘就有后爹但从没听说有了后娘后有后哥。”
这时一个太太叉腰道:“他自己做自己的后爹呗!这个小那个也不大!”
这一下人群直接沸腾了
何妈义正言辞道:“凡事得讲证据这话不能瞎说这要逼死
人的呀,咱们不跟后娘似的干逼死人的事!”
大家就说何妈高义。
这会儿已经有下人把事报给田氏,田氏听了恨得滴血,荷花物似主人形,听得嗷一声,着两只手都往郎氏身上去了。
众女眷看得惊呼一声,她们委实没想过会真打起来,跟看见路上突然蹿出个野虫合蟆似的,都害怕又嫌弃地捂着嘴,纷纷退让三尺,把场地留给和郎氏和荷花。
郎助想伸手去拽荷花,何家下人又蹿了一群出来要拿他。
场面一下壮大了不少,不少夫人都躲到车上看了,嘱咐车夫一有不好立刻掉头跑。
丫头婆子们不能跑,在下边两下三下就冲上去了。荷花在五六只手里冲出来,嚎着说有歹人强闯民宅,要让人把郎氏拖到公堂去打死。
郎氏见这丫头都敢跟她挺腰子,哪里肯吃这个亏,一甩头上珠钗,脚下一弯便让荷花扑了个空,顺道还跳起来狠狠给了荷花两脚,踹得荷花扑通倒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荷花已经跟了何二爷许久,田氏早说娶了媳妇就要抬她做妾,她素来也不把自己当做下人,只可恨二爷被杜家人坏了名声一直没找个媳妇,她也一只是“姑娘”不是“姨娘”。
眼看着始作俑者前来,本来心里就憋了气,如今被仇家老婆子狠踹一脚,顿时气得浑身哆嗦,爬起来仍要跟郎氏对打。
但杜家带来的人太多了,一群太太媳妇叽叽喳喳地数落何家人,何家人脸上发红手上也发软,慢慢就落了下风。
田氏伸着脖子在里头看杜家婆子没挨打,遗憾地呸了一口,接着便款款而来想说两句客套话。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她女儿何三姑娘已是受不得辱了,走出来看着郎氏描眉画目的比她都穿得嫩,捏拳道:“死老婆子,你敢说我娘,说我哥,今儿我非打得你这老狐狸精跪地求饶不可!”
楚韵一听,就道,这不是跟大力水手打架还给人嘴里塞菠菜吗?骂郎芝香老狐狸精,这是骂吗?这是奖励她呢!
郎氏果然更有劲儿了,然而终究年纪大了些。几下便微微喘了起来。
三姑娘也是个横的,她在何家如珠似宝地长到十三岁,马上就要入宫小选,也想着飞上枝头,听说宫里四阿哥的娘便是内务府宫女出身,八阿哥的娘地位还不如内务府宫女呢。她亦不能忍受被身份低贱的杜家人打了,脸上挨了郎氏两爪子后便掏出护甲往手上戴。
三寸多长的尖尖嘴吓得人群已经有人尖叫了。
楚韵站在马车上看见,心想可不能让这死丫头
把郎氏弄个三长两短,她想往里挤又挤不进去,就是何妈都劝她小孩子在外看看就好。
她左看右看,找着只楚宗保当拐杖的锄头,两下拆了锄头,把锄尖儿嗖一声甩得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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