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声音
“沈郁!”秦绾拉着一个小轮车,车里面装着不少工具,冲沈郁高高挥手。
走在青石小路上,大老远就看见沈郁坐在房顶上搬弄着木板。
暴雨过后,艳阳天混着泥土的芳香,秦绾很喜欢这种味道,用力吸了一口,沁人心脾,心情都跟着美妙起来。
“我带来些你可能会用到的工具,你一个人修理吗?忙得过来吗?”她一手遮住太阳,一边冲房顶上的沈郁喊。
沈郁冷着脸转头看她,把秦绾吓了一跳!
两个黑眼圈浮现在冷白的脸上,说是鬼都没问题。
“不劳烦师嫂了。”沈郁丢下这句话,继续忙手上的事。
经过一晚上调整,秦绾已经能适应这个称呼了。锯子砍伐木头的声音不断,房顶残破不堪,如果只靠他一个人,今天很难完工。
“我闲来无事,同你一起吧?”秦绾说着就攀上竹梯。
“不用,下去。”一道略显慌张的呵声瞬间传来,秦绾怔愣一瞬。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行为有违尊长礼数,沈郁咳了声,继续补充,“师嫂可以去忙自己的事情。”
如今,沈郁一见到秦绾就克制不住地回忆起昨晚的梦境,少年能维持住表情,却维持不住从心底弥漫的羞愤。
他应该远离秦绾,越远越好。
“我没事情干,而且看你脸色不好,能帮就帮一点,你还能早些歇息。”秦绾今天特意穿得轻便,三两下登上房顶,动如脱兔,明媚瑰丽。
早些歇息?
沈郁在心里琢磨。
她是在关心我吗?
听完这话,身上又泛起一阵异样的情绪,感觉心里轻飘飘的,像是飘荡在空中的蝴蝶。
陌生的感觉……
“而且,早些完工你就不用去我那休息了。”秦绾耸耸肩,她知道沈郁昨晚一定没休息好,或许是不习惯和陌生人同住一屋。
沈郁的脸一秒钟垮下来。
呵,什么关心?只不过是想快点摆脱自己。
指尖掐在肉里带着些惩罚的意味懊恼自己又多想。
沈郁拗不过秦绾,两人只好从房顶上下来做榫卯。
榫卯主要用来形成稳固的结构,支撑起整个木屋,上学的时候了解过一点。
“沈郁,这个榫眼太小了,榫头装不进去。”秦绾拿着木桩有些苦恼,她只是看过类似书籍,但真正实操起来还是有些难度的。
青年只好先过来处理这边的问题,两人坐在草地上一起修正一块木料,谁都没注意到,他们的身体不受控制得越靠越近,最后头挨着头,甚至能闻到两人身上同样的香气。
每当沈郁需要什么工具时,身旁的女子总能准确无误地递过来。
很自然,就好像两人一起做过工艺品,一起生活过很长时间。
想到这,沈郁一边凭着感觉动手,一边慢慢将目光移向秦绾所在的地方。
余光能看到她亮晶晶的黑色眼球,干净澄澈,认真地盯着他的动作。
呼吸一滞,镲的一声,榫眼断开。
手里的凿子划破手指。
秦绾倒吸一口凉气,抓住沈郁的手指,“流血了!怎么这么不小心?”
沈郁立刻抽出手丢下工具,“别跟着我。”
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
“伤口要消毒,你别光用水冲!”
他步子一顿。
“被我猜到了吧!我告诉你,糊弄伤口会留疤,没有姑娘会喜欢一个满身伤疤的男子!”
秦绾一句话正中沈郁眉心,他定在原地往前走也不是,往后走也不是。
秦绾盯着他无措的身影,哼笑。
毛头小子,还能逃过我的法眼?
沈郁僵硬地转过身,“我,我没有白酒。”目光撇向一边不看秦绾。
“师嫂!不好了师嫂!”远处传来一声喊叫,两人都抬头看过去。
白衣弟子头裹纱布,秦绾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秦绾治疗过的小师弟,名叫唐浠。
“大师兄,大师兄他被仙尊打了三十大鞭!现在现在昏迷不醒,您能去看看吗?”
秦绾脸色一变,原来苏泠离开前说的要事就是挨罚?
此事一定和鹊桥星会脱不了干系。
凌剑仙尊没有下令,一般医修是不敢去医治苏泠的,眼下只有秦绾这个精功医术的凡人能帮到他。
“带我过去!”既然答应过会为苏泠治疗,就不会放着不管。
二人匆匆离去忘记了留在原地的沈郁。
白发少年举着流血的手指远远看着他们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为止,偏僻的小路又变得安安静静,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指上火辣辣的痛感对他来说可以忽略不计,他却忍不住一直盯着。
这点小伤和师兄比起来太不起眼了,要分清主次。
而且师兄是整个浮生界的希望,理应优先对待。
秦绾是师兄的爱人,理应先照顾……
黑红色的鲜血汩汩往外冒,渐渐染红沈郁的双眼,心口像是被涂上了柠檬汁,又酸又涩骤然缩紧。
“浑蛋,秦绾是我的夫人!”
“抢回来,她是我的夫人!”
“她是我找了三百年的夫人!”
凭空而出言语要把沈郁吞灭,他感觉有一种怪异的力量要把自己拽下去,顶替上来。
视线越来越模糊昏黑……
“沈郁!”
少年猛地回过神,眼前是碎发凌乱的秦绾,她气喘吁吁地看起来很着急,脸颊跑得红扑扑,眼睛水亮。
“你怎么没跟过来呀?你不会又想随便包一块绷带糊弄吧?跟我走。”
微凉的手腕被姑娘拉住,属于她的温度渐渐传递过来,拽着他一起往前跑。
沈郁盯着她单薄但又充满力量的后背。
如果她不是师嫂就好了。
三人一同来到苏泠的寝殿,秦绾直跑向床榻。
掀开帷幔,苏泠趴在床上,露出一张毫无生机的脸颊,双眼紧闭额头蒙着一层薄汗,看起来虚弱极了。
掀开盖在他后背上的白布,数条伤痕,露出森森白骨,血肉模糊泥泞。
“去打一盆水来,把苏泠所有的药物都带过来!”秦绾一边命令小师弟一边伸手解开苏泠的衣服。
“是!”
她试图脱下苏泠身上的衣物,可惜力气太小根本抬不起来。
“我来吧。”沈郁见状上前,拖住苏泠肩膀,“我力气大些,你先去洗手消毒。”
“好,你注意别碰到自己伤口。”秦绾匆匆离开,寝殿只留下沈郁和苏泠。
稀稀疏疏的摩擦声响起。
“杀了他。”
动作一顿。
“杀了他,他不该招惹秦绾。”
又是方才的声音,和自己声线别无二致,重新回响在脑海里。
怎么回事?
已经妒忌到这种地步了吗?
他盯着昏沉的苏泠,现在杀了他简直易如反掌。
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攀上他的脖颈,欲望一点点吞没理智。
如果杀死苏泠,她就不是师嫂了,就不用再和她保持该死的距离。
她会伤心吗?
“沈郁?”
余光瞥见秦绾的身影,他猛地收回手站起身,像一个遮掩错误的小孩,心虚和愧疚从胸口一同涌出。
太折磨人了。
真是受够了。
“我先走了,师嫂慢慢处理。”
秦绾的视线一直跟随着他,青年面容冷硬迈着大步走的决绝,无论如何都挽留不住。
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不能不分主次,收回视线专注疗伤。
——
“仙尊,我将大师兄的情况告诉给师嫂了。”
偏僻的小溪边,那个头上包着绷带的小师弟唐浠正用传通镜汇报信息。
对话结束,他仔细收好传通镜,一转身对上沈郁一双漆黑冰冷的眼眸,鸡皮疙瘩瞬起。
“告诉她什么?”青年刚练剑回来,衣袖一直卷到肩膀,露出充血奋张的肌肉,青筋若隐若现,似乎能一拳揍死唐浠。
他发泄掉身上的戾气路过看见这一幕。
小师弟憨笑,试图掩盖住对沈郁的恐惧,“没什么,就是大师兄需要的药物,仙尊让我转告给师嫂。”
手中长剑一挥,架在对方脖颈上,锋利的刀刃紧贴皮肉,“刀剑不长眼。”声音略微沉,眼底冒出丝丝红晕。
没人想跟一个恶鬼缠上关系,小师弟禁不起吓,腿软得发抖,“就是,龙胫粉,仙尊说龙径是救下大师兄的最后一味药草,师嫂就去了。”
“龙胫草?你们想让她死?”沈郁旋转手腕,长剑收入剑鞘,眼底那股戾气消失得一干二净。
唐浠没想到沈郁突然转变态度,又动动脑子想思考。
沈郁毕竟是仙尊坐下的弟子,当然和我们是同一战线的,那新来的女子毕竟是外人,便将沈郁化为友军多说了些。
“是啊。”他故作神秘地凑到沈郁耳边,“你想想,大师兄可是凌剑道传人!是庇佑众生的仙尊怎么能让她一个外人给断了前程!当然不能让她活着了!”
沈郁笑了,“这就是你们昆仑仙山的做派?”
“说什么外人?你头上的伤是谁帮你治疗的?好一个狼心狗肺。”
“看来你们昆仑仙山也不过如此。”
沈郁一步步逼近,唐浠接连后退,“肮脏,无耻,两面三刀。”
扑通一声!唐浠整个人栽进河里,他扑腾着,“沈郁你个浑蛋!别忘了你现在是昆仑仙山的人!”
男人不施舍他一个眼神,抱剑离去。
烈龙谷终年无光,猩红岩浆里融化着修者的骨骸,流入黑色火海,时不时大妖兴奋地鸣叫是这里唯一会出现的声音。
几只恶龙,拍打着翅膀人头大的眼睛咕噜噜转圈,在仔细寻找什么。
昏暗的小石洞内部,秦绾奋力援救每一个受伤的修者,汗水和血水融在一起。在处处飞旋黑纱的龙谷,这道靓丽的蓝无比惹眼。
“姑娘,你快跑,别管我们了。”身下重伤的修士握住秦绾的手腕,一股澎湃的灵力涌入体内,“拿到龙胫粉,救下大师兄。”
修士全身的灵力渡给秦绾,□□逐渐消逝,有莹莹蓝光散出,一直飘到石洞之外。
“轰——!”
剧烈的轰响直击耳膜,洞顶掉落一层层石头子。
不知过了多久,震颤终于停下,秦绾抱着头慢慢睁开眼。
忽地,一柄锃亮的刀剑插入狭小的裂缝,横竖轻松挥舞几下,外层石壁骤然被削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洞口。
男人抽出长剑,蹲下。
一双血红色的眼眸紧紧盯着蓝衣女子。
“秦绾,出来。”
秦绾傻了。
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面前的男人颇有耐心,她不动,他就在洞口守着,高大的身躯把唯一的出路堵死。
一股看不见的暗流在两人身边一来一回周旋直至僵持。
血液顺着额头流至眼睫,染红沈郁半张脸,触目惊心。
“你……”
秦绾刚开口,就被一股大力拽了过去,沈郁长臂一捞紧紧缠住她的腰肢,把她拽出来抵在冰凉的石壁上。
他喘着气,一下比一下粗长,眼底的纯红忽明忽灭,“秦绾,你不能……”
他踉跄着,想要用力说完,奈何体力不济,一下子瘫在秦绾身上,昏睡过去。
头颅埋在女子颈窝,身体像有千斤重,压得秦绾直不起身,两人一起滑坐在地。
意识到身上人彻底没了意识,秦绾长长松了口气。
龙谷地处深渊海底,照不进一丝光亮,恶龙被沈郁杀了个净光,一些悬崖峭壁上还留着些许铮拧的刀口,一串串数字飞速滑动。
收回视线,借着岩浆散发的红光,抽出传通镜和药箱。
丑时,天还未亮,她已经在龙谷花费四个时辰了,苏泠还等着要快些回去才行。
白色绷带按在沈郁伤口上,不一会就染红了。
秦绾机械地止血,上药,包扎。
脑子里面乱乱的。
本来还庆幸小沈郁不认识自己,看来是她天真了。
擦干净脸上的血渍后,男人精致的面容再次暴露在眼前,指尖轻抚他沉睡的面容慢慢揉开拧着的眉心。
真是小看他了,居然能追到这里来……
半个时辰后,躺在身边的病号终于醒过来,他环视四周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转身看见打盹的秦绾。
黑亮亮的眼睛流露出一股迷茫的情绪,总感觉自己丢失了一段记忆。
他走过去,伸出的手掌定在秦绾肩膀之上,想了想还是收回来,轻唤,“师嫂,醒醒。”
“师嫂?”
不知为何,他每叫出这个称呼,喉管都绷得死紧难受得很。
好在秦绾醒过来了,她迷迷糊糊地唤了声,“沈郁?”声音带着刚醒来的酥哑。
青年皱眉转身,留一个后背给她,“龙胫粉拿到了,该走了。”
秦绾倚靠在石壁上没有说话,偏头观察沈郁。
有些不同。
气质不同,现在的沈郁略微局促,还有一股沉不下来的少年狂气。
难道又变回来了?
秦绾撑着石壁站起身,小腿处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灼烧感,撩开裙摆一看,包扎好的伤口又溢出鲜血,很难用力。
只好撑着石壁单腿跳过去。
有规律的砰砰声传入沈郁耳中,“受伤了?”
秦绾点头,盯着面露难色的沈郁,轻笑道:“我知道你怕痒。”
“我怕痒?”
“你不怕吗?”这下秦绾也奇怪了。
沈郁摇头,抿唇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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