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论声在质疑神的能力时,戛然而止,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压抑的沉默。

他们相信神,当神真正来到身边后,又开始怀疑神。

一切都笼罩在迷雾之中。而那位同样来自温家的医生,也让这层迷雾又浓了几分——他叫温舒然,似乎是个Omega,每次替温云舟诊治,都把后颈和脸遮得严严实实。

温云舟其实很想告诉这位年纪看起来不大的医生:就算你把脸露出来,我也未必认得。他可没有继承原主的全部记忆,更别提温家那些盘根错节的旁支了。

自从进了云季城,容川在温云舟面前露面的次数就少了许多,也不像从前那样,热衷于跟楚雾争夺温云舟的注意力了。

而楚雾也察觉到不对劲。

楚雾是唯一一个,敢当着温云舟的面,把话说透的人。

第三天夜里,他倚在神殿的门框上,长刀横抱在胸前,斜睨着床上烧得脸色苍白的温云舟。

“喂,救世主。”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你知道这地方,让我想起什么吗?”

“什么?”温云舟哑声问。

“一个活着的、巨大的神龛。”楚雾眯起眼,“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一句话:‘神啊,快显灵吧’。可他们眼底那点贪婪,藏都藏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

“容川更不对劲。一个Beta,能把几百个疯子管得服服帖帖,能把澄明院的探测仪耍得团团转,还偏偏在你面前装成一条温顺的狗。”楚雾嗤笑,“这种人,最危险。他捧着你的手,你分不清下一秒,他是要替你换药,还是要把你钉上神坛。”

“温云舟,别被这座城裹进去。”

温云舟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楚雾说的都是真的。他也当然知道,眼前这个来自“天空”的黑皮男人,未必比容川善良多少。

先不说天空是什么样的组织,但突然出现在陆家,且无缘无故救下他,必有所图。

他们都不是好人,可那又如何呢?

从被迫进入这个世界后,他的哪一步是自愿的,被推搡,被追杀,被托付救世的任务。

“我知道了。”温云舟轻声说,却没有给出任何承诺。

楚雾没有再多说。他抱着刀,靠回门框上,望着温云舟在药力下重新昏沉睡去的脸,思绪却不自觉地,飘回了他们逃出蘑菇森林的那个夜晚。

那晚,陆辞没有追来,一个顶级Alpha被温云舟死死困在迷宫里。

容川背着昏迷的温云舟,脚步又快又稳。楚雾断后,直到三人彻底脱离菇亥市的菌毯范围,才在容川的坚持下,停在一处废弃加油站里,给温云舟处理伤口。

楚雾抱臂站在油渍斑驳的墙边,看容川熟练地拆纱布、上药、包扎,动作比军医还干净利落。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你到底要把我们带到哪去?”楚雾终于开口。

“一个安全的地方。”容川头也不抬。

“安全?”楚雾冷笑,“从菇亥市往北,一路尽是A级领域。你一个Beta,认得路吗?”

“认得。”

“认得?”楚雾的声音压了下来,“那你倒是说说,你打算走哪条路?”

容川报出了一个方向。

楚雾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他认得那条路,至少要穿过三个小型残响领域,一步踏错,三人全得葬在里头。

“你疯了。”楚雾上前一步,长刀横在身前,“我不会让预言之子,跟你去一个来路不明的地方。”

容川替温云舟缠好最后一圈纱布,才缓缓站起身,与他对视。

“楚雾先生。”容川的声音依旧温和,脚下却不退半步,“你选的安全路线,要穿过澄明院设下的七道哨卡。以你的本事,能杀几个?”

楚雾一窒,心里不禁怀疑,这人怎么会如此清楚他会选的路线?

“陆辞后续增援还在搜山。”容川说,“而我知道一条路,能避开他们,也能避开所有领域。你要不要赌?”

楚雾死死盯着他,半晌,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带路。”

容川赢了。

他背起温云舟,转身走进夜色。楚雾跟在后头,刀始终没入鞘。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楚雾这个见惯了残响领域的老手,心底也不由得一阵发寒。

容川走在前头,仿佛真长了一双能看穿领域的眼睛。他带着三人七拐八绕,从一片狼藉的废镇穿到另一片荒原,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了触发领域的边缘上。

那些连楚雾都要靠探测仪才能勉强辨认的小型领域,在容川眼里,就像地上画好的白线,清清楚楚。

他们一连避开了五个小型领域,毫发无伤。

楚雾不信邪,几次旁敲侧击,想套出容川的门道。

“你体内植了芯片?”

“没有。”

“你偷了澄明院的探测仪?”

“没有。”

“还是说,温家在你身上,做过什么实验?”

容川脚步未停,只轻声答了一句:“楚雾先生,这是我的秘密。”

从那以后,无论楚雾再问什么,容川都只是微笑,不再多说一个字。

直到天色将明,温云舟在容川背上幽幽转醒,哑声问“这是哪里”。

容川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前方。

楚雾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瞳孔骤缩。

一座合金铸成的城,静静立在灰白天际之下,像一场不合时宜的梦。

——

时间来到进城第三天,温云舟高烧退去,恢复了点力气,在容川的带领下坐上直达电梯,登上云季城中央的最高楼,俯视终于看清了云季城的全貌。

这是一座建在残响领域废墟之上的城,原主似乎早就在为这一天布局,他留下的部下精通残响领域的缝隙与规律,把整座城藏进了“大沉寂”的盲区里。

澄明院的探测器扫过来,只会看见一片平整的、毫无生机的灰白。

而城里的人,信奉着一个朴素到可怕的教义。

“神会降临。神名为‘温云舟’。神会带来云,带来风,带来六十年前消失的四季。”

“云季”,就是“云与四季归来”的意思。

同行的还有楚雾,他抱臂靠在墙角,听完嗤笑一声:“一群疯子。”

他斜睨着容川,“你们那个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神。如今人就睡在那个房间里。”说完点了点温云舟住的房间,“你们打算怎么办?把他供起来,还是把他榨干?”

容川没有理会他,也没有因为他的讽刺观察温云舟的神情。

他望向云季城的居民,展现出无尽的温柔与慈悲,那一刻,温云舟恍惚觉得,容川与他在纯白空间里见过的原主,竟有几分相似。

可也只是几分。

容川模仿得并不到位,他的温柔铺满了眉梢眼角,却唯独漏了最深处的那双眼。那里,依旧是冰冷的。

容川心里清楚,他效忠的始终是原来的温云舟大人,而不是现在披着大人皮囊的……怪物,每一次他表现出相似的动作时,都令容川感觉到恶心。

怪物一直都在模仿他敬爱的主人。

进城的第四天,在云季城常驻医生的努力下,温云舟的烧终于完全退去,不再反复。

云季城的常驻医生名为温舒然,似乎是温家的旁支,算温云舟的亲戚。

同时他也是温云舟无聊躺在床上养病时间内,少数能近距离接触的人之一。

他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每次来替温云舟换药,都把脸和后颈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清秀的眼睛。那双眼睛总是低垂着,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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