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棠回到流碧阁,匆匆用饭,立刻爬床补眠。

睡过去前,她在心里发狠:一定要想法子尽快出宫。

再醒来时,已快到日暮。

外间念夏和几个小宫女嘀咕声传来,阮棠听见她们在说晋王,忍不住竖起耳朵听。

“晋王真是天妒英才,当年几个皇子里面,他文武双全,最得先帝喜欢。可惜那年平叛藩王时,身受重伤,双腿尽废,只能坐轮椅出行。”

“便是坐轮椅,也比许多郎君强些。”

“念夏姐姐今日见到晋王,可仔细看了他的脸?”

“我哪里敢抬头?不过他的熏香倒是特别,用的是‘返魂梅’。”

“返魂……你们听过没有?据说晋王命硬,克妻,他都二十六了,正妃位还空悬着。”

“其实订过两次亲……”

知情的小宫女有些犹豫,其余几个好奇的便催着她讲:“你快说给我们知道,卖关子太缺德,让人好不难受?”

“我说了,你们可不要传出去。”

“保证不传,快说!”

“晋王因为最得先帝喜欢,十余岁就定下亲事,第一次聘的是章老太傅家的三女,那时晋王双腿还未残,眼见婚期将近,张三娘子忽然生了怪病,太医署去会诊,都瞧不准是什么病,不久后张娘子就没了。后来晋王平定藩王后重伤,先帝又聘了尚书右丞苏渊的独女,准备等晋王伤好后即成亲。谁料苏娘子进香时,被匪徒掳走,三日后在深山里发现尸体……”

几个小宫女一起发出抽气声。

“难怪都说晋王克妻。”

“从此以后,晋王对成亲便绝了心思,先帝驾崩后。太后又几次要为他议亲,苦口婆心地催,他只一味推拒。”

“难怪太后整日郁郁寡欢,她只有晋王一个亲子,十年前残了,如今又不肯娶妻。晋王命太苦了,若不是当年平叛时残了腿,如今在龙椅上坐着的……唔……”显是被人捂嘴,不让说下去。

念夏小声呵斥:“什么话都敢说,若是被人知道,你一家子的脑袋都不够砍。……都散了吧,去吩咐厨司煮点羊羹,再做一碟酥琼叶(1),阮娘子应该快醒了,她最近爱吃这个。”

窸窸窣窣一阵响,大家各忙各去。

阮棠拉起被子蒙住脸,在黑暗中回味小宫女们说的八卦。

二十六——大龄剩男也没啥好挑的了。

克妻——恶名在外,无人敢嫁。

残疾——没有家暴风险。

对婚姻绝望,但是被亲娘催婚——正好可以和自己“契约婚姻”啊!

阮棠福如心至,越想越觉得可行!

晋王不肯娶,阮棠不想嫁。他们可以签个契约,合作完成一桩虚名婚姻。既可慰怀老太后,又可解阮棠眼下之急。

晋王因身残,爵位虽高,却无实权。她与晋王联姻,也可使官家放心,毕竟,多心官家最怕阮家通过联姻强强联合,威胁皇权。

阮棠又想起太后今日提起的白家郎,她对这人有印象。

礼部侍郎的独子白景屹,在一次观花曲宴上见到阮棠,一见倾心,此后不知轻重地纠缠过两次阮棠,正巧被三皇子撞见。让阮棠本就悲惨的人生雪上加霜。

这种心智幼稚的高门少年子,不仅成不了助力,反要拖她后腿。别说嫁了,以后见到这人一定退避三舍。

阮棠一跃而起,下了决定:拿下晋王!一条现成的捷径摆在面前,不走是傻子。

都说女追男隔层纱,十六岁的阮棠或许拿二十六岁的晋王没有办法,但苏眠可是三十岁的新时代独立女性!

虽然她母胎solo三十年,没有实操经验。但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偶像剧、宅斗剧、宫斗剧……过年陪母上尽享天伦时,她或多或少也涉猎了些许,拿出一点手段对付晋王足够。

至于契约什么的,先利诱,再威逼,好男最怕恶女缠,假以时日,不怕他不答应。

阮棠开始琢磨看过的影视剧中追男经典桥段。

……嗯,剧到用时方恨少,一时想不起来了。

算了,还是打直球吧!郎君们见多了羞怯的小娘子,她这种一上来就表白的生猛货,说不定反而能出奇制胜。

真是刚要吃饭就有人递勺,阮棠才打定了主意,一个小宫女来传太后口谕——

“明日大娘娘与晋王上积香寺进香,令公主和颐与阮娘子伴驾。”

————

积香寺在京城西郊,一年到头香火极盛。

阮棠与和颐共乘一辆朱轮翠盖八宝香车,念夏、宝笙相随。车内轩敞,软垫靠枕,柜架棋盘,壶盏茶点,样样俱全。

马车出城后,停了一刻。

许章送来一只食盒,说是晋王特意吩咐去仙悦楼买来,是京城贵女们最喜爱的果子,给公主和阮娘子路上吃着解闷。

念夏揭开食盒,端出几只银碟子。

阮棠打眼一看,是几盘糕点和蜜饯。

和颐是惯喜欢新鲜吃食的。掀开车帘叫住许章:“许供奉,这几样吃食都叫什么?你若是无事,来车上与我说说。”

许章笑着答应,弃马上车。向和颐、阮棠见了礼,指着小几子上的糕点一一介绍。

“这几碟是糖丝线、澄沙团子、欢喜糖,都是寻常果子糖,公主与阮娘子想必在宫里尝过。剩下这两样却是仙悦楼新推出的招牌,一个叫滴酥鲍螺,奶酪制成。另一个叫糖霜玉峰儿,乃是去了芯的糖莲子裹糖霜制成。剩下的两色蜜饯,分别是衣梅和荔枝好郎君。”

和颐听得欢喜,道:“这一路必不至乏味了。只是还缺一盏好茶,听说许供奉是点茶高手,不知我能不能讨得一盏茶来喝?”

许章低头含笑:“公主吩咐,敢不从命?”

宝笙和念夏给许章打下手,在车厢中煮水碾茶忙开来。

阮棠对点心和茶都没什么兴趣,便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许章来。

这位太后身边十分得宠的内侍,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已是入内内侍省内东头供奉官。他身着天青官服,将一张面孔衬得秀润如玉。最难得的是气质卓然,光华内敛,如枝头打苞的玉兰,无一丝奴颜婢膝之气。

数年前,许章在垂拱殿当差,很得官家信任。后来官家将他调去慈明殿,有人说这是官家往太后身边塞了一只耳朵,照说应被太后忌惮才是。但几年下来,许章又成了太后面前的红人。

真正是个人物,身在夹板之中却不受夹板之气。

许章做好了茶,分在茶盏内。

念夏取过一盏递给阮棠,阮棠伸手接过,只见“白乳浮盏面,如疏星淡月”(2)。

和颐在一旁大加夸赞起来:“怪道都说供奉煮茶技艺高,宫内无有匹敌。大娘娘连进香都要带在身边,怕是就为了随时能吃上一盏罢。”

许章含笑:“公主谬赞了。”

有马蹄声疾声而来,停在车外。一个内侍的声音响起:“大娘娘唤许供奉过去。”

和颐狡黠地眨了眨眼:“大娘娘果然片刻离不了,许供奉快去吧。”

许章下了马车后,和颐专心对付果子和蜜饯,吃得脸颊鼓起。

阮棠乐得清闲。这段时间观察下来,她发现和颐对待阮棠十分亲厚。两个姑娘年龄相差三岁,一起长大,姐妹情深也是自然。

但是如今的阮棠毕竟活了三十年,看着十三岁的和颐,如同看女儿,实在无法亲近。

她借口犯困,一手支颐,在和颐的咀嚼声中闭眼假寐。

不知道古代大龄男青年好不好骗,她在心里暗暗叹气,将“勾引”晋王的几套方案默默梳理一番。——想不到有一天,恋爱也成逃生技,真是技到用时方恨少,恨当年念书时没拨点时间谈恋爱。

车声辚辚中,她真的盹过去。直到耳边响起宝笙焦急的声音:“公主,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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