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教坊司坐落在皇城东南角,是一处三进的院子,朱门碧瓦,看着体面,里头却藏着说不尽的腌臜。

花解语住在最后一进,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除了一张床、一张桌、一架琴,再没有别的。墙上连幅画都没挂,白得晃眼。

可她喜欢这样。

干净。

她的琴是桐木的,老料,漆色深得发黑。那是她娘留给她的,传了三代。她娘死的时候,这架琴就放在她娘身边,琴弦上还沾着血。

她娘的血。

花解语坐在琴前,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嗡——”

一声低鸣,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她听了一会儿,等余音散尽,才慢慢弹起来。

《广陵散》。

这首曲子她弹了二十年,从五岁弹到现在。每一个音符都刻在骨头里,闭着眼睛也不会错。

可她今天弹得慢。

很慢。

慢得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像是在等什么。

窗外有人在听。

她知道。

教坊司的嬷嬷最喜欢派人盯着她,因为她“不老实”。什么叫不老实?就是不该笑的时候笑了,不该看的时候看了,不该记住的东西记住了。

可她偏要记住。

她娘死的那天,她才五岁。她不懂什么叫死,只知道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全是血。旁边站着一个穿官服的人,正在擦刀。

那个人看见她,笑了一下,说:“这丫头还小,送教坊司去吧。长大了,能卖个好价钱。”

她就这么被送进了教坊司。

嬷嬷问她叫什么,她说叫花解语。

嬷嬷笑了,说这名字谁给你起的?

她说,我娘。

嬷嬷说,你娘是做什么的?

她想了想,说,弹琴的。

嬷嬷又笑了,说,那你也会弹琴?

她点点头。

嬷嬷说,那你以后就弹琴。

她就在教坊司里弹琴,弹了二十年。

从五岁弹到二十五岁。

从一个小丫头,弹成了教坊司的头牌。

那些来听琴的人,有官员,有富商,有勋贵,有将军。他们听她弹《广陵散》,听她弹《高山流水》,听她弹《梅花三弄》。他们夸她弹得好,说她的手是神仙给的,说她的人比琴还好看。

他们不知道,她弹的每一个音,都是给她娘听的。

因为《广陵散》里,藏着一个秘密。

那是一个只有她和她娘知道的秘密。

当年她娘教她弹这首曲子的时候,一遍一遍教,教了整整一年。她那时候小,不懂为什么一首曲子要学这么久。她娘说,因为你不仅要学会弹,还要学会听。

学会听什么?

听曲子里的话。

她娘在曲子里藏了密语。把那些特定的音连起来,就是一句话。那句话,是她娘要传递的消息。

后来她娘死了,她学会了听。

可她从来没听过。

因为她不知道,那些消息要传给谁。

直到三个月前。

那天她弹完一曲,有人递给她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腊月廿八,风月楼,酉时。用《广陵散》回信。

她看完,把纸条烧了。

然后她开始弹《广陵散》。

把那些藏了二十年的消息,一个一个弹出来。

她不知道有没有人听,不知道听的人是谁。

可她相信,那个人在听。

因为那是她娘用命传下来的。

“花姑娘!”

门外传来尖细的喊声,打断了她的琴音。

花解语手指一顿,余音戛然而止。

“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教坊司的嬷嬷,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女人,笑起来满脸褶子,不笑起来满脸横肉。

周嬷嬷笑眯眯地说:“花姑娘,好事儿,大好事儿!”

花解语看着她,没说话。

周嬷嬷说:“北狄来的贵客,点了你的名,要你去陪酒。”

花解语眼神微微一凝。

北狄。

两国正在打仗,北狄的使团却来了京城。说是议和,其实是来耀武扬威的。皇帝不敢得罪他们,好吃好喝供着,还让教坊司的姑娘去陪酒。

“怎么,”周嬷嬷见她不动,脸色变了变,“花姑娘不愿意?”

花解语站起来,理了理衣裳。

“愿意。”她说,“怎么不愿意。”

周嬷嬷的脸色又变回来,笑着在前头带路。

花解语跟在她后面,走过长长的回廊,走到前院的正厅。

正厅里灯火通明,酒气熏天。

一张大圆桌旁坐着七八个人,有穿汉人官服的,有穿北狄皮袍的。主位上坐着一个北狄大汉,满脸横肉,胡子拉碴,正搂着一个教坊司的姑娘喝酒。

周嬷嬷走到那大汉身边,点头哈腰地说:“将军,花姑娘来了。”

那大汉抬起头,看向花解语。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然后他咧嘴笑了。

“来,坐这儿。”

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旁边的几个北狄人跟着笑起来,笑得很大声,很放肆。

花解语站着没动。

那大汉的笑容僵了一瞬。

“怎么,”他说,“本将军请不动你?”

花解语笑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波流转,嘴角弯弯,像三月的春风。

“将军说笑了。”她说,“民女怎么会不愿意?只是民女有个规矩。”

大汉问:“什么规矩?”

花解语说:“民女是弹琴的,不是陪酒的。将军想听琴,民女这就给您弹。将军想喝酒——”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教坊司里会喝酒的姑娘多的是,不差民女一个。”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北狄人的笑容都僵在脸上。

陪坐的汉人官员们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大汉盯着花解语,盯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这丫头有意思。”

他拍了拍桌子:“行,不喝酒,弹琴。来,给本将军弹一曲。”

花解语走到角落里,那架琴已经摆好了。是她自己的琴,周嬷嬷让人搬来的。

她坐下来,手指搭上琴弦。

“将军想听什么?”

大汉说:“你们汉人的曲子,本将军不懂。你随便弹。”

花解语点点头。

手指一拨,琴音响起。

《广陵散》。

她弹得很慢,很轻,每一个音都清清楚楚。

那些藏在曲子里的消息,一个一个从她指尖流出来。

她不知道那个要听的人在不在这里。

但她相信,那个人在听。

大汉一开始还喝着酒,听着听着,眉头皱起来。

“这什么曲子?”他问,“怎么听着像哭丧?”

花解语没理他,继续弹。

大汉的脸色变了。

“本将军问你话,你聋了?”

花解语手指一顿,抬起头,看着他。

“将军,”她说,“这是《广陵散》。讲的是一个叫聂政的人,为父报仇,刺杀韩相的故事。”

大汉愣了一下。

花解语继续说:“聂政刺杀了韩相之后,为了不连累家人,自己毁容剖腹而死。后人把这件事编成曲子,就是这首《广陵散》。”

大汉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什么意思?”他站起来,大步走到花解语面前,“你给本将军弹这个,是想说本将军会被人刺杀?”

花解语仰头看着他,脸上带着笑。

“将军想多了。”她说,“民女只是觉得,这曲子好听,所以弹给将军听。”

大汉盯着她,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旁边的汉人官员连忙打圆场:“将军息怒,将军息怒。这丫头不懂事,回头让嬷嬷好好教训她。”

大汉一把推开他,继续盯着花解语。

花解语也不躲,就那么仰着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

正厅里静得可怕。

过了好一会儿,大汉忽然笑了。

“好。”他说,“好一个牙尖嘴利的丫头。”

他弯下腰,凑近花解语的脸。

“你叫什么?”

花解语说:“花解语。”

大汉点点头:“花解语,本将军记住你了。”

他直起腰,转身回到座位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继续弹。”他说。

花解语低下头,手指重新搭上琴弦。

琴音再次响起,还是《广陵散》。

这一次,她弹得更慢了。

因为她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角落里,穿着一身青布衣裳,像个普通的随从。可她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亮得像刀,正在看着她。

谢知微。

大燕宰相,相中狼。

花解语的手指没有停。

可她心里笑了。

果然在听。

酒宴散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花解语收拾好琴,正要离开,那大汉又叫住她。

“花姑娘,”他说,“今晚留下陪本将军,如何?”

花解语脚步一顿。

她回过头,看着他。

那大汉靠在椅子上,满脸醉意,眼睛里却闪着光。

花解语笑了。

“将军,”她说,“您可听过一句话?”

大汉问:“什么话?”

花解语说:“乐师的琴弦,能勒死人。”

大汉的笑容僵住了。

花解语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将军要是想试试,民女可以给您弹一曲。用琴弦弹。”

正厅里又是一片死寂。

那几个北狄人蹭地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花解语一动不动,脸上还带着笑。

大汉盯着她,盯了很久。

然后他挥了挥手。

“让她走。”

那几个北狄人不甘心地松开手。

花解语冲他行了个礼,抱着琴,慢慢走出正厅。

身后传来那大汉的声音:“有意思。这丫头真有意思。”

花解语没有回头。

她走过回廊,走到后院,走进自己的屋子。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的腿软了。

她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喘气。

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一下,她是在赌。

赌那个北狄将军不敢在京城杀人。

赌自己的命。

她赌赢了。

可她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赢。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花解语浑身一紧。

“谁?”

“是我。”

是个女子的声音,很轻,很稳。

花解语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青布衣裳的人。

是谢知微。

花解语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知微走进来,把门关上。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谢知微说:“你弹的《广陵散》,我听见了。”

花解语点点头。

谢知微说:“你娘的消息,我都收到了。”

花解语的眼睛红了。

二十年了。

她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这句话。

谢知微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你娘是个好人。”她说,“她传的消息,救了很多人。”

花解语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谢知微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腊月廿八,风月楼,酉时。”她说,“我们等你。”

花解语接过纸条,攥在手心里。

谢知微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对了,”她说,“今天的事,我看见了。你做得很好。”

花解语愣了一下。

谢知微回过头,看着她,笑了一下。

“琴弦勒人,”她说,“这招我记住了。”

然后她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花解语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

腊月廿八,风月楼,酉时。

还有五天。

她把纸条烧了,走到琴前坐下。

手指搭上琴弦,轻轻拨了一下。

“嗡——”

一声低鸣。

她想起她娘。

想起她娘教她弹琴的样子,想起她娘说的那些话,想起她娘死的时候,琴弦上沾着的血。

她娘说,解语,咱们这辈子,就是弹琴的命。

可弹琴的命,也可以不认命。

她弹了二十年琴,等的就是这一天。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花解语看着那月光,忽然想起那个北狄将军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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