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虑过度如重石般,压得崔迟幸整日呼吸不畅,连着几夜都未曾睡好。辗转反侧间,硬生生熬到三更天。天空泛鱼肚白时,好不容易有点儿困意,一阵阵鸡鸣声传来,又预示着晨起时间。
一旬下来,每日都是眼眶泛红,头晕眼花。
“真是不想入署啊!”
话虽如此,还得老老实实地披着大氅上了马车。
只不过到了工位,仍难以集中精神去处理密密麻麻的的公文。
崔迟幸还未进入厘务状态,撑着头发呆,手执的毛笔一字未落。
她仍反复斟酌酒楼里那个问题,想来想去更觉烦躁。秀气的眉头拧成了一股绳。
“喂,你这一旬被我抓住几次走神偷懒了?”
突来“啪”的一声,引她回了魂,原是一沓公文拍在了桌上。
面前站着的女子眉峰微挑,朱唇扬起,勾勒出好看的弧度,面容英气。此时她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得意,却还有丝道不清的担忧夹杂其中。
崔迟幸并未被吓到,心里反倒觉得好笑。
此女名为余眷京,是与她同一年入仕的榜眼。因家世平平,便没来由的讨厌达官贵族,即使金陵崔氏已是强弩之末,崔迟幸也免不了被她“针对”一番。在她的心里,这些显贵门第并无区别,不过都是压榨底层百姓的豺狼。而她进入官僚阶层,就是要替黎明百姓讨公道。
崔迟幸莫名地就成了她第一个“讨伐”的对象。
“怎么?不舒服”余眷京把脸凑近,盯着她青黑的眼袋,转身回了工位。过了会儿,又倒回来,一手叉腰,一手将只青白釉瓷壶递给她。
“家中厨娘做的桂花枇杷露,说是养气血的,忒难喝,丢你了。”
这便是崔迟幸不讨厌她的原因,这姑娘不过是脾气骄纵了些,口是心非,性子并不坏。有时,还暗戳戳地揍了那些背后议论闲话的人。崔迟幸时常会想她不如去做个武官,怕是能收回西北丢的十三州郡。
“喝了以后把这文稿改了,我们这批人都没查到,更改起来有些困难。”
“行。”
既要了别人的饮子,必须回报一个友好微笑。
“笑什么笑......”余眷京嘟囔着嘴回座,压低声音说道,“以为长得漂亮,冲我笑两下,我就会放过你了?自作多情。”
崔迟幸假装没听见,盯着她离去的背影,莞尔一笑,开始认真处理公务。
这饮子还热和着,细品是甜滋滋的,让人浑身舒畅,批注起来手腕都更有劲儿了。
不知不觉已到了罢衙的时候,屋外天色杏红黛紫交映,染模糊了天际线。只只鸦雀相伴左右,徘徊于夕光之中。
也不知是否是那饮子起了作用,今日校对公文起来更觉得心应手,崔迟幸早早完成了任务,趴在桌上等采薇按时来接。
按理说,馆阁里每日都得出点乱子,今日却是鸦雀无声,安静得有些诡异。
总感觉有事要发生。
还是那种大事。
忽地,一声刺耳的尖叫打破了肃静的氛围。
崔迟幸以头抢桌,暗暗佩服自己的预测能力。
她起身,走到叫声源地——正堂。
余眷京呆伫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手中一摊稿,上面墨迹重重。湿漉漉的一团烂纸,怕是神仙也救不回来。
旁边正站着好几位校勘郎,幸灾乐祸,掩嘴偷笑。为首的一人更是趾高气扬,端着已干涸的墨盒,仿佛事不关己。
崔迟幸须臾间便明白发生了何事。
这骄傲的公鸡叫王仄,太原王氏的公子哥,仗着家世便在馆阁里摆起高高在上的架子,在男人堆里呼风唤雨。本是资质平平,生性顽劣,竟被捧得不知天高地厚,爱好捉弄其余女官或是出生寒门的官员。
偏他这副模样无人能治,连林馆阁也只敢旁敲侧击地提醒:“王衙内,您可收着点。馆阁公务繁杂,您别同女官计较,反倒延误公务了。”
“管他的,家里人把我丢这儿来,不过是想让我历练下。”
“谁要同你们一样,一辈子苦苦地校对修编,我可是为相之才。”
崔迟幸在入馆第一天,就已“有幸”领教过他的招数,变着花样地将汤水或是墨水洒在处理了一天的稿子上,让人在放归前心血全废。
拙劣下作的手段。
只不过那天,崔迟幸刚好得到了消息:王仄要给她这女状元一个下马威。
她假装顺了他的心意,坐下长谈,实则一个侧身,将稿子藏怀后,用肘似不经意地推了他一把,将他的脸重重压在了砚台上。
满面乌黑,叫众人看了捧腹不已。
“笑什么笑,我呸!谁敢笑本少爷!”
他的脸皱成一团,狰狞的脸上写满了仇恨,鼠目直勾勾盯着崔迟幸。
少女表情似带有歉意,蛾眉下垂,看上去单纯柔弱得很,轻轻抿嘴以示无辜:“我不是故意的呢,王大人。”
实则内心笑开了花。
哈哈,想耍我,还得多练。
此后,他便想方设法地报复崔迟幸,
可惜这位小姐表面是大家闺秀,内里非循规蹈矩的人,从小到大不知向族里常泡勾栏瓦舍的哥哥姐姐们学了多少歪门邪道。
竟一次都未成功,还往自己身上闹了不少笑话。
他不甘心,遂报复其他女官身上——今日便轮到余眷京遭殃。
“王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的!”余眷京捏着已烂废的纸稿,咬牙切齿,恨不得冲上去甩他一耳光。
“是又怎样?你们女官写来的东西,还不是一摊废稿。我只不过是帮你处理了。”
“你......!”
可惜她不能那样做——她的身后还有那个为七品小官的父亲,一个渺小到不值一提的家。若是今日狠狠反击,别说是父女俩的官职了,怕是小命都不保。
可实在无法忍吞这口恶气。
泪如雨丝连绵滚落,掷地无声。
为什么身为女子,就要生生咽下如此多的恶意?
我们是女儿家,可谁规定了女子不可以做得好官,不能做一介顶天立地的士大夫。
余眷京捏紧了拳,此生头一次恨自己为女子身。
这滴泪砸在了崔迟幸的心上,炽热滚烫,她无法袖手旁观。
她踱步至二人中间,众人也慢慢围了上来。
崔迟幸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眼神却直直地注视着王仄。
双眸明湛如冬雪深覆,平静无波,底色生出一丝冷冽。
她开口道:“王衙内既然心生不平,何苦刁钻为难,怎不与我比试一场?”
王仄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与其他郎君对视,哄堂大笑。
“若是不敢,我就当你是个色厉内茬的纸老虎了。”
崔迟幸继续出言激他。
王仄笑得更大声了:“那好,你说比什么呢?”
“都是校勘出身,自然是比公务。”
“挑云安大师作的《访裕王居录》比试,两柱香时,谁校对的字多,句读准确,修改句为佳,谁便是赢家。”
全场喧腾不已,谁不知道这云安大师是建朝初赫赫有名的隐者,惯爱打哑谜,词藻晦涩难懂,鲜少有人能校对完一整篇的。仅剩的两册孤本放在文库里,怕是都落灰结网了,因其难度,至今无人敢去整理。
这下轮到王仄慌了:这丫头片子,挑的是什么玩意儿。
“如果我输了,磕头谢罪,若是衙内输了......”
“补全书稿,向在场各位被你欺辱过的人屈膝道歉。”
崔迟幸一语,又是下了个大注,群情哗然。
王仄这下不得不答应了,他倒是很想看这个天之骄女跪下磕头的样子,她平时不是挺高高在上的吗,等下可别叫悔。
再怎么说,他也混迹馆阁多年了,经验还是足的,难不成比不过一个初入一年的女子?
余眷京紧张地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出头,崔迟幸只轻抚她的手,作为安慰,毅然坐下,准备比试一场。
可惜,崔迟幸并没有给他飞扬跋扈的机会。
仅一柱香时,她便已完工了大半;再看旁边的衙内,搔头挠腮,不知所以,一张上好的宣纸被涂改得乱七八糟。
同是笔尖飞舞,但给人截然不同的感觉:一位游刃有余,一位兵荒马乱。
“时辰已到!”
众官围了上来,叽叽喳喳点评。
崔迟幸的作答字迹清劲俊逸,语句更是妙笔生花,行云流水;再看王仄下笔春蚓秋蛇,通篇语无伦次,东拉西扯,甚至还没写完。
高下立见。
“原来这是个错处,我还没发现!”
“这里竟能这样校正,我得学学。”
......
王仄被夹杂在人群中,面色铁青,怒不可遏。
“那就凡请衙内履约,向诸位同僚道歉。”
崔迟幸卓然挺立,面上没有太多喜色。
“这局不算!谁知道你有没有提前看过?”
一众女官站上前去,撸起袖子,指着他鼻子叫骂:“输不起的家伙,不要脸皮是不是!”
王仄还真是个胆大皮厚的,端起架子,骄横地用手指着所有人:“本衙内还就不低头,你们拿我怎么着?”
正堂一时间爆发出争长论短的嘈杂声来,大呼小叫,吵嚷不止。
崔迟幸深呼了口气,含怒不发:她还是太年轻了,怎会觉得这般泼皮的人轻易善罢甘休,更别提守信了。
手心被攥得一阵发疼,却又无可奈何,她憋着口气,闷闷看向窗外。
闹到此刻已是酉时,日过黄昏,西南向的余晖晦晦洒落在地。
书上曾记光降西南则影落东北,这正堂恰恰好坐落在馆阁正北,其窗架嵌在东侧,晖光将窗外倒映在青苔板阶的灰暗人影拖拉得更加修长而晃眼。
刚好捕到一色长影晃动。
今日是初五,是赵弥客每月来视察的日子。
就算他平日里鲜少来正堂过问,但她也敢笃定,那影主是他不假。
因她闲来无事时,曾摸索过这位左相到来与离去的时间——街上传来酉时的柝声后,再过三柱香时,他一定会从东厢院的书房里出来。
崔迟幸忽地笑了笑,缄口不言,放弃与面前纨绔争论。
既然赵弥客想拉自己入局,怎会放过这次相助以展恩情的机会。料他一定会显身,又何必与王仄多费口舌,驳斥起来反而得罪了王家的人,倒不如好好利用下左相的威刃,杀杀其锐气。
果不其然,一人未露面,声先发。
“倘若——是我叫你给她们道歉呢?”
他身带着外面的寒气,端着稳健的四方步入内。所有人不自觉地便为他挪开了道。
正堂针落有声,百官噤若寒蝉。
来人头戴官帽,身着暗纹绣鹤紫金袍,妖颜若玉,长眸斜挑若锋刃,高鼻深目,冷若冰霜,傲然立于王仄身前。
“拜见左相大人!”
膝头齐刷刷落下一片,额头贴地,谁也不敢抬头看这位活阎罗一眼。
崔迟幸额首贴地,脸紧埋在地上,微不可察地牵了牵嘴角。
赵弥客用手拎着王仄的领口,不缓不紧地提起又松开,看似没用什么力气,却把他吓得两股战战。
“衙内真是好大的气派,倒叫本相敬仰呢。”
瞳孔里没有一丝感情。
王仄被吓软了腿,连忙磕头:“左相大人,下官知错了......”
“分不清该向谁道歉?”
他连忙转头,一个劲儿地向崔迟幸弯腰作揖:“还望崔大人与众官饶了我,我再也不敢!”
“我不接受。”
崔迟幸的回答,让众人瞠目结舌。
她无意抬头,看了眼赵弥客的反应。他却不带疑惑,倒似饶有兴趣地等她解释。
“你心里并不是认赌服输,也非诚心诚意道歉,只不过是屈服于左相大人的权威罢了。”
“如若今日左相大人未听见响动来到正堂呢?怕是我们仍不免被羞辱一番。所以,我不接受你这样的道歉。”
“啊,既然不接受,那只好本相作了断了。”赵弥客噙着冷笑,低头深深注视着她清瘦倔强的侧脸。
“来人,将其罚出馆阁,你父亲王侍郎那边自有我去知会,还望其父多加管教。”
......
等众人还在窃窃私议王仄被提走时那可笑的哀嚎样,默默散场时,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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