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上,金炉青烟袅袅,百十盏铜灯映得殿内璀璨夺目。六国使臣分列两侧,锦衣华服,神色各异,目光却都聚在殿中那一方红毡毯上。

赵国公主率先出列。她一身胡服骑射装扮,窄袖束腰,足蹬皮靴,行动间带着利落。腰间长剑出鞘的刹那,寒光一晃,随即剑势展开,一招一式凌厉干脆,剑身在烛火间翻卷如银蛇吐信,风声嘶嘶。收势时剑尖点地,她额上薄汗未干,气息却平稳如初。

嬴政支着下颌,十二旒白玉珠帘在眼前微微晃动,将殿中光影切割成细碎的金线。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淡淡扫过赵国公主,便移开了眼。

魏国公主上前,长袖垂地,双手捧着一支紫竹竽。她闭目凝神,气息绵长悠远,竽声一起,竟隐隐有大梁城外黄河波涛的浑厚韵味,一高一低,一缓一急,如河水拍岸,又似船歌相和。

韩国公主接着献艺,那具漆红的瑟架在膝前,她十指翻飞,勾托抹挑,韩地多山,瑟音便清越如山涧泉石相击,泠泠作响,间或带着几分幽谷深处的寂寥。

燕国公主嗓音清脆如裂帛,张口便是一支燕地山歌,歌声嘹亮高亢,身姿随着旋律轻盈旋转,袖风带起灯焰摇曳,满殿光影随之忽明忽灭,众人目眩神迷。

直到内侍尖细的嗓音拖长了报出,“齐国公主献艺——”

嬴政正欲去端茶盏的手指顿住,目光缓缓聚拢,穿过那十二旒轻轻摆动的珠帘,朝殿中望去,俯视殿心那片洒满灯光的空地。

婵君今日穿了一身素色的齐地深衣,襟口绣着浅浅的海浪纹,腰间束一条青碧色丝绦,乌发只用一根玉簪绾住。她赤着双足,足踝上系了两枚银铃,每走一步便有细碎清响。齐地舞者多爱戴金饰、着彩衣,可她这副模样,倒像海边的渔家女儿晨起踏浪。

她向王座盈盈下拜,素衣委地,脊背挺得笔直,额角几乎触到毡毯。起身时,嬴政瞥见她眼底的神色,恭顺的礼数做得周全,可那双眼睛疏离淡漠,仿佛隔着整条渭水望他,客气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乐师奏起齐地古曲《采荇》,鼓声沉稳,节拍悠缓,一声一声像水波漾开。婵君抬臂,水袖滑落半截,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她踏出的每一步,不疾不徐,四平八稳,脚尖点地时轻盈,脚跟落下时笃实,就是最寻常的齐地踏歌舞步。

嬴政的眉头渐渐拧了起来。这舞步太简单了,简单到齐地五岁的稚童在田间地头也能踩着节拍走。他熟知齐舞的精妙,她该做“飞燕掠波”的旋身,该做“惊鸿照影”的抬腕,该有水袖翻飞如云、腰肢回旋如风的绚烂招数,满殿使臣候着看的便是那个。

可她偏不。

她只是从大殿这头走到那头,走成一个单调的来回,每一步都严丝合缝地踩在鼓点上,却每一步都像踩在嬴政的耐性上……一寸一寸地消耗。

银铃响得枯燥,一声接一声,毫无变化。殿中已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赵国公主挑了挑眉,魏国公主用团扇掩住了半张脸。

婵君的表情却怡然自得,下颌微微扬起,唇边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那笑意里藏着狡黠,藏着戏谑,藏着嬴政再熟悉不过的、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那种挑衅。

嬴政身子不觉前倾,目光钉在殿中那个素衣的身影上。

她走到大殿正中,忽然停住了。侧过脸,目光径直投向王座。

那一眼里有光,亮得灼人,亮得她整个人仿佛从方才那层平庸的壳里破了出来。

嬴政与她对视的刹那,便读懂了那眼神里的全部意味。

故意的,全是故意的。选这最粗朴的步子,敷衍这满殿翘首以待的贵人,在他面前演一出“平庸”给他看。这比任何惊才绝艳的舞姿都更叫他心乱如麻,因为她在用那双眼睛清清楚楚地对他说:我偏不为你而舞。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她这……是在跳舞?”

嗓音沉得几乎只有他自己听得真切。

元禄跪坐在侧后方,耳朵却尖,凑过来压低气声:“这位公主再怎么着,不也是大王心里搁着的人嘛。依小的瞧,她迈的每一步都有章有法,那股齐地海风里的韵味,妥妥地带进了殿里。”

嬴政侧目瞪他,元禄立刻缩脖子。

恰在这时,婵君收了最后一个动作。双臂如垂落的鸟翼缓缓放下,十指舒展,素色袖口拂过膝侧。那双赤足稳稳点在大殿冰凉的金砖上,足踝处的银铃余音细碎,叮叮零零地荡了一圈,才恋恋不舍地散尽。她转过身来,朝着王座的方向嫣然一笑,那笑意从唇角漾到眼底,亮堂堂的,明晃晃的,里头写着的“得意”,毫不遮掩,仿佛满殿的人都瞧见了也不怕。

嬴政的膝头一紧,他已经半站起身,茶盏在案几上磕出一声脆响。元禄眼疾手快,几乎是扑过去按住他的袍角,声音抖得变了调:“大王,我的大王,再忍忍!满殿六国使者看着,您这一走,齐国公主的脸面往哪搁?”

嬴政整个人僵在半起半坐的姿势里,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婵君退回自己的席位,端起面前的铜酒樽,浅浅抿了一口。隔着满殿觥筹交错的喧闹,隔着使臣们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她偏偏隔着那一片人头攒动的灯火,朝他举了举杯。眉毛高高挑着,唇角那弯弧度又加深了几分,分明是隔空递来一句无声的问话:你尽可离席而去!

嬴政的胸膛沉沉起伏了两下,终究忍住,坐了回去。脊梁靠上椅背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闷响。

元禄这才松了半口气,额上冷汗都沁出来了,悄悄把那只歪了的茶盏扶正。

内侍又唱:“楚国公主献艺。”

沉重的编钟被推到殿中央,九口青铜大钟从高到低悬挂在朱漆木架上,每一口都铸着蟠螭纹,钟乳凸起处闪着幽暗的铜光。一位少女自楚使席间起身,她早已换了一身玄红色的曲裾深衣,领缘镶着金线织的云气纹,腰间系一条白玉带,长发绾成高髻,髻上插一支赤金步摇,垂下的珠串随着她的步伐轻晃。

她走到编钟前,执起两枚槌。第一槌落下,低音如远雷滚过云层,整座大殿的木梁仿佛都跟着嗡鸣。第二槌,中音清亮像山涧裂冰。她双臂舒展,两槌交替敲击钟体不同部位,高音、低音、泛音交织成河,那是一曲楚地的《国殇》。悲壮苍凉,却在她指尖下泛出少女独有的灵润,好似把旌旗猎猎的战阵揉进了春水里。

嬴政原本垂着眼睑,那第一声钟响落入耳间时,他后颈的汗毛便立了起来。他缓缓抬脸,他撩开额前十二旒的珠串,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烛光雾气,落在那个玄红色的身影上。

少女正侧对着他,仰面看向最高处那口大钟。槌落下的刹那,她偏过头来,美目流盼,眼尾微挑,那是一双含了秋水浸了月光的眼睛。恰在此时,殿角一盏铜灯被风拂动,光芒斜斜晃过她正脸,嬴政看清了她的面貌。

是——芈茹。

上一世,他的王后。芈茹这名字像烧红的铁钉,猛然钉入嬴政的心里。记忆便如同决了堤的洪水,裹挟着泥沙俱下,一瞬间便将他的胸腔灌满了。

他手里什么也没有握住,可指尖还是死死攥住王座扶手上那颗鎏金兽首,兽首尖锐的角棱嵌进他掌心,硌得生疼。他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冲,心跳的每一下,都钝重得不堪承受。

上一世的芈茹,对嬴政而言,是一场从未醒透的噩梦。

楚国城破,残部退守郢都最后的瓮城。

芈茹穿着大秦王后的翟衣站在城楼上,风撕扯她的广袖,她手里没有剑没有戈。

嬴政策马冲到城楼下,仰头望见她攀上垛口,裙裾翻卷如一面残旗。

她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万语千言,可又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怨,只有空,深不见底的空。

他勒紧缰绳,马匹嘶鸣着原地打转,他朝着城楼急切又愤怒地喊出她的名字。

“芈茹——”

风把他的声音撕碎。她听见了,可她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她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她说:“来生,不复相见。”

她没有等他的回应,或许也不想听他的回应。话音一落,她纵身一跃,玄红的翟衣在空中绽开一朵巨大的、凋零的花。

城下楚军惊叫,秦军愣神。

嬴政在马上仰头,看见她的发髻散开,黑发像泼墨一样盖住了那张他熟悉的脸。她落地的那一声巨响,他永远记得。那震撼,在他心底,至今无法抹去,无法释然。

芈茹,这位后宫之主,他的结发王后,竟没有给他留下半分回旋的余地。

后宫,是嬴政一生的败笔。如藤蔓缠绕他的脖颈,芈茹是其中绞得最紧的那一根。她尊贵,她骄傲,她拿自己的命做了最后一面战旗,插在嬴政的心口上,拔不掉,也覆不灭。

不复相见,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

而眼前这个编钟下敲击《国殇》的少女,双颊还带着未脱尽的稚圆,眉睫间的神态却同当年城楼上的秦王后如出一辙。

终究逃不过宿命这根绞索吗?

她到底还是来了,来到秦国,出现在华阳太后精心摆布的选后宴上,像一局旧棋的重演,落子的位置分毫不差。

嬴政猛然起身。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大步跨下王座台阶,袍角扫过,他走得极快,像身后有千军万马在追赶,又像身后只有一个人,一个玄红色的幻影,正不紧不慢地跟着他。大殿里的钟声仍在继续,使臣们的窃窃私语如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他统统听不见。耳朵里灌满的,是编钟最后一记余响,是一个女子沉闷的坠地声。

他自己清楚,他几乎是逃离了大殿。

长廊里凉风灌过,嬴政在一根朱漆廊柱下猛然停住。胃里翻江倒海,昨夜在酒楼的酒此刻全活了,酸腐的气味涌到喉间,他弯腰扶住柱子,干呕了两下,只吐出几口苦水。廊下的铜铃被风吹得急转,芈茹那件玄红衣衫的残影和婵君那身素白深衣的身影,在他眼前绞成一团乱麻,红与白纠缠着,旋转着,在脑子里炸开。

元禄追了出来,他喘着粗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