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不管蔡京心下如何战栗,此时都决计无可奈何。他不是王安石范仲淹一流的宰相,根本不敢公开批评皇帝的狂悖举止,而道君皇帝又显然绝没有一点容忍的雅量,所以纵使大觉不妙,还是只能咬着牙齿听下去。

道君兴致盎然,滔滔不绝,将自己揣摩了很久的宏大计划和盘托出,尽情畅想天命所预言的文运大兴时代。

一般来说,正常的皇帝要想振兴文化,可以选的政策无非是修建学校鼓励教育奖掖大儒,虽然思路难免老套,效果未必上佳,但最终总不会离谱到哪里去。可是,到了道君皇帝手下,一切事件的发展就再也不可以预测了——他用屁股想出来的宏大规划,细节大略如下:

第一,花上几十万贯办一个盛大的法会,向上天

汇报他大兴文运的坚定决心,顺便再给自己上一个“文德昌运帝君”的道号;

第二,作为新生的“文德昌运帝君”,再住原本的狭小宫殿就实在不太合适了;虽然延福宫才修建没有多久,但道君皇帝已经决定要仿照古礼明堂的规格,在京郊修建一座“文运宫”,为宣扬文化所用。为了表示皇帝尊重圣贤的决意,文运宫的砖瓦不会使用京中现成的俗物,要从山东圣贤的老家挖土运来,在京郊当场烧制——唉,道君这样尊重圣人,想必圣人在天之灵,看了也会欣慰吧?

第二,既然要大兴文运,那么一切体制都要符合文化上的高标准、严要求。道君皇帝认为,现在大宋的各项官职、规制、礼仪制度,实在是太过鄙俗、太过简陋,配不上他这“文德昌运帝君”的身份,所以应该大刀阔斧,全力修订,将制度改得更为完善、庄严、妥帖、符合审美,更为符合周礼——至于具体开销么,大概也就勉勉强强五六百万贯,花个几年意思意思吧。

道君皇帝滔滔不绝,蔡京相公垂手细听,越听心里越是发凉,双手都在微微颤动——喔,他在意的并不是什么钱不钱的问题;按他的计算现在的带宋经济应该还有压榨的空间,挤一挤油还是不至于**;但关键在于,皇帝怎么能如此兴致盎然、略无阻碍,自自然然地说出这样冗长、细致、有条不紊地详细规划来?

道君皇帝有这个脑子么?就算有这个脑子他有这个耐心么?

他做得到么?他做不到的知道吧!

按照正常的逻辑,就算皇帝被小人挑拨了突发奇想,那也只会召见

宰相将这个宏大的命题直接丢下去命令他们执行;而作为掌握执行权的第一负责人蔡京当然有的是办法上下其手悄无声息的废掉他不喜欢的某些指标——比如说他可以召集一个“文运复兴小组”将文运复兴宏大命题拆解为具体任务再把某些恶心的命令扔给某个办事不力的废物坐视他搞砸一切承受皇帝无尽的怒火——这种手法屡试不爽除了没法收拾苏散人这种bug之外简直无往而不利。

可是现在这无往而不利的操作居然遇上了第二个bug!

皇帝说得这样的清晰、明白、条理分明说明必定是有人在背后给他出主意;可是又会是谁越俎代庖胆敢僭越蔡相公的位分?再说了你逾越了也就逾越了你要是只提一点修宫殿上尊号之类的小操作捞一笔钱大抵蔡相公也不能多说什么但又是哪里来的神经小天才居然胆敢对官制下手建议皇帝搞什么古礼复辟、符合周礼?

带宋的官制是你可以随便动的吗?!!

要知道带宋的官制不同寻常那是从隋唐五代一路继承下来三百年无数高手缝缝补补彼此拉扯之后又被王荆公与神宗皇帝猛踹了一脚最终莫名其妙运转起来的究极屎山代码——在各种程度上讲这坨屎山代码已经抵达了一个混乱系统所能抵达的顶峰——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运转的也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还能运转;就连蔡京这种混迹政坛多年的老炮都仅仅只能理解它的表征而无法掌握它的内核;它是一个不可观测、不可理解、不可掌握的黑箱任何观测的举动都会招致难以理解的后果。

仅仅“观测”尚且如此何况乎大刀阔斧强力修正?而且这大刀阔斧、强力修正的参照对象居然还是“周礼”!——亲爹呀上一个参照周礼修订官制的妙妙小天才那还是王莽!

蔡京心中骤然一沉真是拔凉拔凉不可自遏!

这是哪里的货色?这是哪里来的疯子?懂得修建宫殿敬上道号铺张浪费说明此人不是不懂行的萌新他应该晓得在带宋办事的规矩;可是这样明白规矩的人为什么偏偏要触犯最大的禁忌呢?

皇帝没有脑子你也没有吗?

蔡京又惊又怒偏偏面上不敢露出半分他一边绞尽脑汁

无敌了,但万料不到天壤之间,还有这样顾头不顾腚,纯粹胡搞的蠢货!这又是谁的部将,竟然如此无脑?

仔细想想,苏散人碍事归碍事,不可理喻归不可理喻,至少行事上还从没有搞过这样同归于近的招数;甚至在面对真正吃饭砸锅的疯批——比如盛章——的时候,他们还能配合默契,共同维护一下大宋的爱与和平!

唉,苏某在时,不觉其异;苏莫没后——喔不对苏某还没有“没——总之,当时只道是寻常了!

蔡相公深深吸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可惜,不管他多么的不愿意面对这个残酷无情的世界,现实都不会因为他的痛苦而有一丝一毫的改变。道君皇帝已经兴致勃勃的介绍完了他的宏图伟业,然后愉快地补上了一句要命的问话:

“如此大业,宰相以为如何?

宰相能说什么呢?宰相只能垂下手来,恭恭敬敬回上一句:

“陛下高见。

·

从皇帝处返回之后,蔡京再也伪装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尊容;他面色铁青,厉声开口,命令自己的心腹迅速打听宫中的事务,看看到底是哪一个不知死活的疯批居然胆敢坏他蔡相的大事——宰相的情报网络从来都是如此可靠;一个时辰后宫中的盟友立刻送出消息。只是,带来消息的心腹却是吞吞吐吐,半晌都憋不出一个响屁,搞得蔡京极为不快:

“怎么,你还要蓄意隐瞒么?

心腹不能不开口了:

“宫里的贵人说,半月以来,三大王手下的亲信曾多次入宫面圣,举止诡秘,不知缘由。

蔡京:??!

蔡京面色骤变,只觉前因后果,刹那间全部连通,一切窒碍,此时都再无疑虑——怪不得,怪不得!

谁能绕开他蔡相公的耳目,秘密进宫奉迎?当然只有最得宠的皇子,人人畏惧的三大王!

谁能一说便中,恰恰搔到道君皇帝心上的痒处?当然只有他最喜欢的儿子,最肖似乃父的郓王!

文运大兴,文运大兴,郓王为什么要找人鼓吹什么“文运大兴?——啊,是了,既然天命注定,带宋必要“文运大兴,那么作为文曲降临的盛世,皇位上的皇帝又怎么能没有文化呢?而考察文化水平,身为科举婆罗门的郓王当然吊打他那个软弱无能的太子兄长,更符合道君的宏伟规划——所以,只要鼓吹带宋的文运“天命,说服道君皇帝开展

计划,那么郓王上位的可能性,自然大增——

亲娘嘞,这还是个争储的高端局!

刹那之间,蔡京惊愕骇异,几乎不能言语——他万万没有预料到,赵楷草蛇灰线,伏笔千里,居然还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整出这么大的活!

喔,这里说的倒不只是什么争储;郓王与太子暗地里角力多年,有点野心其实并不足为奇。可是,野心归野心,为了实现野心搞出这么一个局面,则未免过于夸张了——争储本身就会制造巨大的权力动荡,再叠加上这什么“文运大兴

如此看来,郓王倒确实是与道君皇帝最为近似的皇子。无论是这种贪婪无耻、争权夺利的做派,还是这种不顾死活,谋取权位毫无远见的轻佻风格……为了上位**,居然不惜炸毁整个带宋赖以存续的体制,你们还有脑子么?

就算歹竹难出好笋,这样惊世骇俗的奇葩货色一窝一窝的往下窜,也委实太挑战正常人的三观了——带宋人的十八辈祖宗到底是造了什么欺天的罪孽,怎么这么千古难遇的**妖孽,他们一遇就能遇到一家?

这样的冲击实在太大了,蔡京不能不紧紧攥住桌角,才能避免自己承受不住,软软滑倒——作为一个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的绝对反派角色,此时他再次惊恐的发现,自己恐怕已经竞赛不过洪水的速度了!

**争储、更动制度,古往今来最危险、最难堪,最能损害朝局稳定的致命操作之二;如今道君皇帝居然想一次性通关两个,作为朝中最深知内情的重臣,蔡相公当然会觉得……

显然,作为相公绝对的亲信,派出去的心腹也已经迅速窥伺到了主人那诡秘莫测、难堪之至的神色;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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