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俱朝月洞门看去,门前来人禀道:“禀使君,甾县县令冯培求见。”

彭莱面上露出几分细微的不悦,道:“叫他上来吧。”

他对刑荣道:“此正是治内灾情最甚之地的县令。”

江随风闻言,留神望去,一男人身着绿色官服,规规矩矩小步上前。他身量不高,年龄约莫四十,留有三撮胡子,似是个精明能干之人,却一看就知是个官场的老油条了。

他站定,先对彭莱行礼,彭莱道:“这是巡察使,刑部刑荣刑尚书。这是本次的副使,探花郎江拾遗。”

江随风起身还礼。

冯培对刑荣行礼道:“卑下忙于公事,未能及时迎接,请尚书莫怪。都因下官无能,才使得灾情蔓延,万分惶恐。好在有彭刺史担承,给了下官亡羊补牢的机会。卑职愿以身殉罪,可是眼下百姓还在受苦,恳请给下官一点时间,等到平息灾患,下官定以死谢罪。”

“冯县令言重了。”刑荣道,“事情查明,就见分晓。圣上乃是贤德之君,是时有冤的不叫他枉死,有罪的也定不叫他脱身。请起吧。”

彭莱抬手,令人摆放案席。冯培忙道:“下官不敢用宴。”

彭莱深深吐出一口气。

冯培低着头,挑起眼帘打量彭莱脸色,道:“卑职有事禀告。”

彭莱面露不耐,道:“有什么事,两位钦差俱在,就此禀来就是。你我之间难道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吗?”

冯培低头赔了一笑,说:“不敢。是治下的小事,不敢劳烦尚书。还请使君提前定夺,再做禀告也不迟。”

刑荣自斟了一杯酒,就如未听见一般,并不理会。江随风在旁观看,到底初出茅庐,不能分明。冯培上前,在彭莱耳旁说了句什么。彭莱本还不耐烦欲躲,忽然间握杯之手重重落于桌上。

刑荣和江随风都朝他看去。彭莱马上恢复如常,神色却十分难看。冯培退开两步,谦恭道:“请刺史定夺。”

彭莱面色铁青,起身叉手道:“失陪片刻。”刑荣笑着一抬手,示意他自便。彭莱匆匆离席,冯培跟在他身后,二人往内院而去。

如今已是这样天大的嫌疑,却还行事这样诡谲,是怕火烧不到身上吗?还是说当真问心无愧?江随风心中奇怪,甚而有些好笑了。转头,却见刑荣面色竟然变也不变。

好似就知道他看过来似的,刑荣头也不抬,忽而说:“飘蓬,你看这樱桃,比起永王宴上的如何?”

江随风心中不解,但察觉有异,不敢马虎回答,微微斟酌,笑道:“永王府上,胜在精挑细选。此地就是产地,胜在新鲜。”

“嗯。”刑荣吃了一颗,品味地点了点头,将樱桃籽轻轻吐在手上,说,“这樱桃可轻易吃得,籽却不是轻易吐得。”他将樱桃籽轻轻放在案上,看向江随风,拿手指了一指,说,“你我来此也算是做客,需得妥妥当当的放好了,才是体面。”

江随风微怔,道:“学生明白。”

其实并不明白。但大体知道自己说错了话,遂宴席后半程,再未轻易出言了。

彭莱少半晌就归宴,冯培在席前告别,匆匆离去。彭莱本就是一脸愁苦面色,这趟回来,更是苦得要滴出水来一般。众人无声饮宴,刑荣气定神闲,江随风也不再言语。片刻后,彭莱摇了摇头,仰头喝了一杯酒,腕子重重落在案上,说:“真是如何是好啊!”

刑荣早见多了这场面,波澜不惊,摆出一副小受惊讶的样子,问道:“彭刺史为何事发愁?难道刚才生了什么变故不成?”

彭莱要说,又狠狠地叹了口气。他站起来,在席前徘徊两圈,道:“纸是包不住火的。刑尚书,这话不敢轻言,可如今,如今……我只怕这些刁民要反了!”

江随风一顿,缓缓转头看向刑尚书。果然刑荣神色也不复轻松,起身道:“彭刺史,造反二字非同小可,此话何来?”

彭莱摇了摇头,苦笑道:“近期本来就有些闹事的刁民,我令人抓了几个头目以儆效尤,方才,她被劫狱救走了!”

江随风随之站起身来,与刑荣对视。刑荣道:“真是胆大包天!彭刺史,不知这刁民是因何罪入狱啊?”

“这女子乃是甾县人士,极为刁钻,数次聚众闹事。前几次我看她是个女儿身,多加宽允,又对灾民加以安抚。这群刁民却不肯善罢甘休,我无可奈何,这才将她拘禁,只不过为压一压风头,并未想治她的罪。现在越狱,可见狼子野心了。”

“好一个彪勇的女子。”刑荣说,“她冒犯官威,的确该拿。不过若说一女子能聚众造反,恐怕言过其实了。”

彭莱道:“尚书未可轻女流。此女名为陈镇,自幼刁蛮,潞州无人不知她的名头,你一问便知。现在又有同党胆敢劫狱将她救走,我恐怕她已经成了气候。”

“若有此事,实在为奇。”刑荣道,“事不宜迟,彭刺史,还请带路,我们亲往灾地看一看吧。”

彭莱点头称是,令人备车马。江随风跟随在刑荣身后,眸光一转,停步行礼道:“禀尚书,学生想去大牢看一看,不知妥当与否。”

刑荣偏眸看他,略眯了眯眼,轻轻点了点头,道:“正是。探花聪颖,兴许能帮忙查出逃犯的影踪,不知刺史……?”

彭莱忙道:“感激不尽,无不允之理。”话罢点过二人,道:“你二人,随江探花往甾县衙门去一趟,务必言听计从,小心谨慎。”

属下称是。

江随风与刑荣、彭莱等人拜别,同那二人出外纵马,朝甾县方向而去。将至街头,回头远望,刑荣与彭莱的轿马在府门前等候,随从前扑后拥。他轻轻摇了下头,回身同步催马。

两个官差喝道,一路踏马扬尘。江随风伏低身子,两旁街景如飞,居民都如未见般,头也不抬。

远远望到县城城门,江随风顷刻快马加鞭,进了县城才将马蹄放慢。街道上宽阔明净非常,几乎没有行人。街道上看不到跑跳笑闹的小孩子,妙龄女子也少见。神情麻木的老妇呆坐在院门口,家里似乎没有人烟了,身上的衣服却整齐。

他一路缓缓观看,马蹄停在一门前,终于看到一个二八年华的姑娘在院子里晾晒鱼干。大抵是渔民的女儿,全身皮肤黝黑,听到马蹄声,转过头来看了他两眼,将簸箕放下,又回屋去了。江随风莫名地觉得很奇怪,未等反应过来,嘴先喊出了声,道:“娘子!”

那少女将走到门前,回头看过来,仍然是近乎于麻木的全无表情,眼神在很深的淡漠下,却好似有一些厌恶似的。江随风被她这一眼看愣了,要问的话一时没问出,那姑娘见他不说话,转头就进了门。

那两个官差马术不如他,这时候才气喘吁吁地缓缓跟上来。顺着江随风视线看去,问道:“副使?”

江随风迟疑地摇了摇头。官差道:“前面就是衙门了,我们走吧。”

江随风目光犹在那院落流连两下,方策马离去。

甾县县衙同样是前府后宅,果然是富地,庭院的讲究比之刺史府也不遑多让,只是门脸小了许多。冯培的马想来比他们快不了多少,看起来也是刚回来,估计没料到江随风居然要亲自看大牢,一个愣怔,想了想,又马上笑道:“江副使随我来。”

“有劳冯县令。”江随风道。

他亲自秉烛引路,江随风虽然官阶没有他大,但现有使职在身,也不和他太谦。冯培道:“大牢幽暗,还请副使小心。”

牢门一开,阴湿的冷风是扑面而来,好像进了冰窖一般的,霎时就把酷暑隔绝在外头了。江随风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忍不住四处打量。四处都是十分的漆黑阴暗,极为湿冷。牢房共两排,栏杆俱是成人小腿粗细的实木,一个牢房里关着有三四个人,多的有六七个,个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麻木木地仰着脸看过来,两颗眼珠子黑洞洞的。一眼看过去,都跟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似的,江随风莫名的感到后背发凉。

“就是这里。”冯培说。江随风回神看过去,果然见这个小牢房破了个大洞,有四五根实木都被砍断了,露出个一人能行的窟窿。冯培恨恨道,“这群刁民!将那妖女和牢里的几个同犯全都放跑了。这个牢房每班有两个狱卒看守,一个被打晕了,一个不知所踪。”

江随风喃喃道:“恐怕未必是不知所踪。”

“什么?”冯培问。

江随风话到嘴边,自己也不知为何咽下去了。他没有回答,从那窟窿钻进去,打量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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