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时雨歇,忍冬双眼遽亮,却矢口否认,“什么要回扬州呀,才不是呢。”
不等绿芙失望,她兴奋道,“月前就回来啦!您成天闷在院儿里,果真什么都不晓得。”
扬州戏场苏州角,时雨歇是其间翘楚,少年时一折黄鹤楼名动江南,台上赵子龙白袍银枪,俊朗英美,不知俘获了多少士女芳心,兼之儒雅博识,文人名士也对他竞相追捧,难怪忍冬这样的小丫鬟提起他都会红了脸。
绿芙讶然,“这么早?”
忍冬神采奕奕,“姑娘没见着,那天扬州城人山人海,围观的人都挤成垛子了!可他一点也不拿乔,隔天就去普救寺为那个遭了海溢的县赈济献演,还不知是何等盛况呢…”
他总是这样的,绿芙有些出神,微笑问,“你没去凑凑热闹?”
“本来那天正好没事,”忍冬话锋忽转,“然后您就吃错东西伤了脸,害我也被关了两天。”
“……”
绿芙干笑了声,“你多担待,我也不想的。”
“这我当然知道了。”
忍冬拉着她叨念许久,才意犹未尽去领午膳,消息坐实,绿芙轻舒了口气,将章底最后一笔收尾,对着阳光看了又看,确认没有瑕疵,妥帖收进荷包内。
明天是五月最后一次休沐,玉泉山必有文人雅集,以他的声名,想来会在受邀之列。
她说服刘氏去还愿的般若寺,就在玉泉山上。
她必须赌一把,或许上天垂怜,能再见到时雨歇,即便无法真正脱身,哪怕听他两句指点,对当下处境也大有裨益。
*
般若寺是百年古刹,香火隆盛,漫长山路上行人不断,也有许多贵人嫌累,着脚夫抬独轿上去。
刘氏做的是不见天光的生意,反而更加笃信神佛,一早便领绿芙徒步上山,在宝殿内敬拜许久,继而去给供在此处的海灯添香油。
绿芙也起身,重新戴好幂篱。
可出门时,她腿一软,被高高的门槛绊倒。
忍冬手慢了,不及搀扶,绿芙已然歪倒,幂篱白纱也被踩个正着,呲啦断了,檐帽跌飞出去,整个人重重跌在了青石地面上。
忍冬惊慌上前,“姑娘没事吧?”
绿芙摔得不轻,白着脸皱眉,稍一动弹便露出痛苦之色。
刘氏回头,一眼瞧见她膝盖处的血迹,顿时挂了脸,“你怎么回事,伤着了?还能走路吗?”
周围纷纷驻目,其中不乏年轻男子,被绿芙容貌吸引,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帮忙。
绿芙艰难道,“脚扭了…头晕。”
刘氏便知是早饭吃太少,神色一缓,“怪我,明知上山该让你多进些。快去处理一下,你身上可不能留疤。”
绿芙忍痛点头,刘氏发觉还有人频频回首,更加不悦,立刻喊了小沙弥来,对方道,“去东偏院吧,那儿清净远人,今天也没有闲杂。”
事情朝着预想的方向发展,绿芙垂下眼眸,忽听刘氏问,“东边瞻云院不是办诗会?爷们哥儿的凑一块,我们可不便。”
她是怕绿芙碰见哪个贵公子节外生枝,小沙弥笑了,“夫人放心,不在一处,且他们一炷香前就散了,此刻没人。”
刚缓了口气的绿芙微微一怔。
瞻云院不对外接待香客,方便贵族公子哥来此雅集,他们不喜嘈杂,往往走东边僧侣所用的山路,离开时会经过偏院,绿芙料想他们会在午前下山,只要拖些时间,就有机会等到时雨歇,却不料今日竟结束的这样早。
白遭了一圈罪,绿芙不免懊丧,闷闷挪上藤椅,任由他们抬了过去。
沙弥很快送药过来,“施主不妨稍坐,姑娘显是气血有亏,贫僧让香积厨冲些糖枣茶。”
等人走了,刘氏掀开她的裙摆,只见脚踝微肿,雪白膝盖破皮青紫,所幸伤口不深,松了口气,“倒不至留疤。没福气的小蹄子,好容易买卖做成了,又磕碰着。”
她语带斥责,可毕竟巨款到手,并未真心动怒,绿芙心下烦乱,只想赶紧清净一会,自责道,“是我不好,只怕误了妈妈供灯的吉时…等我腿脚好了,再陪您来一趟。”
刘氏被提醒,赶紧探头看太阳,“真是的!时辰还早,我这就去,再找人给你做个佛事消灾。”
她扭头吩咐忍冬,“给我看好她,再有什么差错…”
刘氏点点她们,威胁不言而喻,快步出去。
忍冬忿忿欲言,被绿芙止住,“好姐姐,安静会吧,我晕得难受。”
忍冬这才忍住,绿芙闭目养神,直到沙弥送来枣茶,方起身慢慢喝了,只听东边传来钟声,伴着佛音,悠远浩渺,“不是说那边早散了吗,怎么还有人念佛号?”
沙弥道,“那是我们方丈,在为信众做法事。”
绿芙点点头,将空盏归还,“多谢。”
送走小沙弥,绿芙瞥见忍冬噘老高的嘴巴,不禁乐了,悄声唤她,“你过来。”
忍冬没有好声气,“干嘛?”
绿芙拔出攒珠小插,竟直接掰下颗珠子塞她手里,“我是没法买糖了,你自己去吧。”
忍冬瞠目结舌,“这、这怎么行?妈妈那…”
“我就说摔掉了,谁会知道,给她赚那么多钱,够吃三辈子了,”绿芙冲她眨眨眼,“下次有好吃的再分我一点儿。”
忍冬也乐了,“行。”
绿芙翘脚跳下藤椅,“禅房闷得很,我出去透口气。你不用扶。”
不管怎么说,都是难得独自清闲,还能看看山野景色,来都来了,总不能一点好处都捞不着。
本着多看一眼多回本的心态,绿芙眺望许久,都没留意身后脚步声,估摸着鸨母快回了,转身准备回房,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阿芙?”
绿芙怔忡,急急转身,竟都忘了脚上有伤,痛呼一声,失衡跌倒,那人阔步上前,稳稳将她扶住了。
山风吹拂,岚雾飘散,带来清远的松烟墨香,绿芙先是看到一只白皙瘦长的手,怔忡抬头,对上那双温柔干净的眼。
时雨歇就站在她面前,一席竹青夏布圆领袍,干净温文,皎若玉树,眉目俊美清澈,一如多年以前。
“从那边过来就认出是你,”时雨歇弯起眼睛,关切道,“怎么样,没伤到吧?”
已经伤到了,绿芙想,不过特别值。
她立刻站直了,“没有,谢谢老师。”
听她这般称呼,时雨歇垂目笑笑,“我才比你大几岁,不过点拨过你几日箜篌罢了,不必这般客气。”
他道,“这两年没能回扬州,本想去瞧你,打听了小筑的事,只怕贸然前往刘氏会多想,反而拖累你,今日遇见,倒是缘分。你这么早就上山,吃饱没有?”
绿芙心口砰砰乱跳起来,却也没工夫同他叙旧了,“老师,我有事想请教。”
时间紧迫,她三两句把事情说清楚,面露愁容,“他们要把我献给太子,却遮遮掩掩的,总感觉背后藏着什么。”
时雨歇静静听她讲完,温声问,“你不想去,对吗?”
“我害怕,只是妈妈已经收了定金,对方又是地方大员,我知道躲不过,我就是想好好活着。”绿芙仰头,“老师博闻,可知背后底细?还有…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您放心,我不会说出去。”
“我明白了。”
时雨歇沉思了片刻,“你且安心,太子最是端方,想必不会纳色,府台知他克己复礼,也不敢明着让你诱他,你只消尽好女使本分,不要怕被退回去,我来给你兜底,刘氏不吃亏,想必就不会为难你了。”
绿芙睁大眼睛,“可、可那是三千金的尾帐,老师你…”
“不是钱帛的干系,”时雨歇道,“我的确知道一些事,但是还不能说,我只和你交这个底,太子这趟来,一定会查他们牵涉的案子,他是个明察秋毫的人,你切莫卷进里头,不然就是往刀口上碰,小筑这边我来解决。”
绿芙不意他会这般帮她,不禁震动,“如果他们让我近身伺候,叫我刺探情报呢?”
“什么情报也不要给。”时雨歇想起一事,“你担心对方用长乐丸威胁你,是不是?”
绿芙点头,时雨歇却也面露难色,“这东西传言是前朝培养死士的秘药,不知刘氏从何得来,我终究不过一介乐户,这两年虽着意打听,可是…”
绿芙忙道,“没关系,我拖着他们好了,不就是绕圈子嘛,我最会扯谎,”她故作轻松,“拖到太子瞧不上我,把我退回去。”
时雨歇笑了,想揉揉她的发顶,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话说回来,东宫为人清正,你若真能留在他身边,哪怕做名女官,也是个好归宿。”
绿芙微愣,听见忍冬隔着门喊,“姑娘,还不回来啊,大中午的也不嫌热——”
“马上!”
她飞快掏出篆章,不料对方也有东西给她,两只手撞在一块,各自缩回,绿芙定睛一瞧,只见是只小瓷瓶,时雨歇指指她裙上血点,“我看到了。”
绿芙咬唇,迅速接过来,将荷包塞他手里,“这是我新刻的押脚章,从前那个石料不好,想来已经花了,这个给你用。”
她朝他深深掬了一躬,“谢谢老师。”
时雨歇应好,“你快去吧。”
绿芙单脚跳过门槛,瘸瘸哒哒蹦回禅房。
时雨歇目送她绕进影壁,笑容便消失了。
他吩咐身旁书童,“看着她些,等送去杨府告诉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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