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沈琼华回到长乐宫时,孟思源已经告辞出宫了,沈盼坐在巴亚尔的腿上,和她玩些游戏。

沈琼华刚走进殿内,浮岚和流玉便迎了上来,问:“殿下,是否现在就沐浴更衣?”

五月的天气并不热,沈琼华身上并未出汗,但是经这一来一往,她身上沾了酒气。

沈盼不拘小节地坐在地毯上,手上拿着林晏清送她的鲁班锁,巴亚尔完全搞不懂那是什么,只盯了一会便移开视线,将手里的拨浪鼓摇得噼啪作响。

沈琼华见状浅浅地笑起来,点点头。

“先沐浴吧。”

不能将酒气带给沈盼。

宫女们下去安排,动作麻利地在浴斛里装满香汤,洒花瓣和备下各类药材。

等一切准备就绪,浴斛内的药材比花瓣都多,那股浓厚的药味几乎让人以为这不是在沐浴,而是把人泡在药材罐里,那味道怎么都去不掉。

沈琼华脱下宫装,赤脚走进浴斛里,流玉为她梳洗脑后乌黑的发丝,两个人都是一副早就习以为常的模样。

每当这时,替殿下沐浴就成了一桩苦差事,宫女们并非是不愿去,只是那股药材味也会沾在衣裙上,去那都是一股药香,连皂角都无法去掉。

甚至就连沈琼华自己,每日都是用熏香掩盖,特意挑选了和药材气味相近的香料,才无人觉得奇怪。

浮岚掀开帐子,拿着一盘刚摘下来的新鲜花瓣踌躇地走近。

眼神闪烁,试探着问:“殿下,药味太重了,可否要再添点花瓣?”

水汽氤氲中,沈琼华靠坐在浴斛的边缘,几片当归粘在锁骨上,汤色呈浅褐色,药香在鼻尖萦绕,重的发苦。

她面色有些苍白,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唇色因热气润泽了几分,疲惫似一圈圈水波围绕在她身边,目光从桶沿滑落的水珠上移。

莹润的眼眸自浮岚身上扫过,瞥向她手里的花瓣,说:“太医叮嘱过,玫瑰性温,不宜过多。”

正捧着她乌发细细梳洗的流玉也抬眼看了过来,皱了皱眉,可也没责怪她,只说:“殿下的发丝洗好了,快点拿绢布来。”

浮岚见状也知道自己是自讨没趣,放下手里的托盘出去拿用来吸水的帛巾。

流玉将水中的沈琼华扶起来,替她按摩小臂上的肌肤,笑说:“殿下近几日的身子似是好了些,可以换件薄一点的诃子吧。”

面对她的提议,沈琼华还是摇了摇头,表示还是穿原来料子的就好。

沐浴完后,沈琼华坐在榻上看了会书,耳边是沈盼在里间沐浴时哗哗的水声,她喜欢玩闹,三个宫女坐在浴斛边陪着她玩水,个个都嬉笑出声,银铃般清脆的笑声交叠。

雾气萦绕的浴间好似变为了瑶池仙境,妙龄少女化为仙女,将小女孩簇拥其间。

夜里,被洗的白白嫩嫩的沈盼跳上了床榻,主动在软乎乎香气四溢的榻上选了个位置躺下,水汪汪的大眼睛兴致勃勃地盯着还在看书的沈琼华,主动邀请:

“娘亲娘亲!来睡觉呀~”

沈琼华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满眼宠溺地看着榻上的孩子,放下书册起身:“盼儿今日怎么这么早就想歇了,不拉着巴亚尔玩了?”

“嘿嘿嘿。”沈盼神秘一笑,一下抱住走到榻前的沈琼华,圆圆的脸蛋贴着她的肚皮,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沈琼华抱着女儿,自上而下看着她的发顶,女孩的声音闷闷的,也不像原来那样开朗:

“娘亲回来后,好像一直很不开心……”

她脸上的笑意一僵,拍着女儿背的手掌也猛地停住,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盼儿为何会这么想呢?”

沈琼华坐下来,和沈盼面对面,问:“娘亲很好啊。”

沈盼垂着眼,不愿直视她的双眼,唇瓣抿着,低头拧着自己的手指,任沈琼华哄着都不愿说话。

见状,沈琼华也不得不低着头,去捕捉沈盼的视线,话语极为真挚:

“盼儿,你听好,娘亲可能确实有一点不开心,但是这件事和盼儿没有任何关系,盼儿不需要多想,知道了吗?”

沈盼没有点头,也没说话,而是执拗地抱住了她,将头埋在沈琼华的腹部。

沈琼华无法,问也问不出来,在心中默默做了决定,明日要敲打一番宫内的宫女,让她们少和沈盼说什么风言风语。

浮岚和流玉熄灭殿内的烛火,寂静的夜晚,天边不见一片云朵,两个宫女守在殿外,靠坐在一起。

月色如薄纱般笼罩在两人的身上,如一轮月华化为实质,将她们拉回了一个时间都变得模糊的时刻。

浮岚瞥了一眼身边的人,犹豫了这些日子,她在此时不知为何忽地有了勇气,将心底的疑问脱口而出:

“流玉,你们在突厥,是不是遇到了些意外?”

流玉眼神微动,刚放松下的神经不到一秒便绷了起来,浮岚看着对方眼底的戒备,心底忽然凉了半截。

果然,流玉眼眸微动,说:“没有什么意外,你别多想。”

“你看看。”浮岚一语道破,径直揭穿了流玉拙劣的谎言:“我们俩都是被嬷嬷捡回来的,你撒谎何时瞒的过我?”

“我也是殿下的人,殿下身体不适,为何还遮遮掩掩?”

这些日子,沈琼华一改十年前的生活习惯,忽然开始泡药浴,吃那些她以往不会碰的食物,以前喜欢的却碰都不碰,就算浮岚是个瞎子也该看出来了——沈琼华的身体抱恙。

沈琼华虽出生起便是被娇养,但身体强健,平日里从未生什么小病,一年到头都是健健康康的,怎么会忽然调理身子。

流玉知道浮岚一片忠心未改,眼底的戒备散去了些,说:“妇人生孩子,本就是鬼门关走一遭,殿下生产后身体不好,突厥的药材又不对殿下的身子。”

“那年若不是幸运,有一位来自中原的游医途径突厥,殿下恐怕都生不下小郡主,可产后亏空哪里能两三年就养好,这才拖到今日。”

“真的?就只是这样?”浮岚疑惑反问,眼底的疑惑依然未解:“可若只是这样,只喝药慢慢调理就是,如何需要这样?”

“殿下以前便厌恶喝药,难道你都忘了?”

“何况太医本就说过,药浴比起汤药更能起效,不过是些药味,殿下自己都不甚在意呢。”

浮岚听着她的话头,侧过脸,将目光投向宫殿的大门。

金丝帐中系着香包,在夜里发出极淡的幽兰香,丝丝萦绕在床榻间,将帐内的二人围在中心。

沈琼华和沈盼面对面抱着,小脑袋靠在沈琼华的胸膛上,呼吸均匀,已经陷入了甜美的梦想。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怀中人的心跳、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清晰地传入沈琼华耳中。

沈琼华的思绪飘远,回到了那个初到漠北的日子。

她穿着火红的嫁衣,坐上了突厥人安排的马车,向北来到阴山。

突厥汗庭在漠北边缘,若是要赶路,又要走上一个多月,沈琼华在发现马车刚进阴山时便停下时,一种不好的预感便瞬间席卷了她的心。

“啊——!”

马车猛然停下,车厢内倏地一震,两个人差点被颠得飞出去,流玉不受控制地叫出声。

手上还是下意识地扶住了身边的沈琼华,替她扶稳头上的凤冠。

沉重的金冠因重心不稳,差点从她头上翻了出去,三只手一齐用力才堪堪扶住,少女严妆下的神情出现了一丝裂痕,下意识地将目光落在了马车的门帘上。

外头忽然一片死寂,静得落可闻针。

沈琼华抱着流玉,不明所以的两人本以为这只是寻常颠簸,可忽然停下的马车,以及外面诡异的死寂,都显出诡异的氛围,让她们不敢轻举妄动。

两人屏住呼吸……一秒、两秒、三秒——“锵!”

“呜啊!”

弯刀骤然出鞘,直直刺穿了马车的门帘,布料撕裂的声音混着女人的尖叫在沈琼华的耳边炸开,神经如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只需再进一步便会骤然绷断。

流玉抱紧了她的腰,惊恐的视线死死盯着那刀尖,下一秒,刀尖向下,将整片车帘划了个粉碎,日光闪过锋利的刀身,晃进昏暗的马车内,一张脸探进来。

男人有着古铜色的皮肤,年纪很轻,看起来和容峥差不多大。

风掀起他散乱的辫发,拂过线条锋利的脸庞,眉骨高耸、鼻梁如鹰喙,薄唇抿成一条细线,琥珀色的眼神狠厉,左眼上有一道蜈蚣般丑陋的疤痕。

狠戾的目光扫过车厢,似一柄刀朝着两个女孩挥来,一下就落在了身着嫁衣的沈琼华身上。

沈琼华死死盯着对方的脸,将颤抖的手藏在袖中,强忍着恶心经受着那近乎是骚扰般的视线,接着,她看见那个男人勾起了唇角,似一只瞄准猎物的狼,眼里透着杀意。

“周皇的弃物。”他声音嘶哑,全然没有少年人的清朗利落,像砂石碾过刀尖:“看着到还像那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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