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珩在冰冷的河水里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趴在浅滩上,半边身子还浸在水里。背上的刀伤好像已经麻木了,但是一动,就带着撕裂的疼,左腿中箭的地方已经起了炎症,臂上的伤口开始泛白。

他记得自己跳下断崖时,周厉的箭追着他射。记得冰冷的河水吞没他的瞬间,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阿萝……

他以为,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还好,他的命足够硬,阿萝也说过他命硬。

他用还能动的右手,一点点爬上岸。每动一下,伤口都像有火在烧。爬到一块岩石后,他瘫在地上,望着头顶的星空,大口喘气。

星星很亮,像她的眼睛。

她是不是在等他?

肯定是的。

可她会等他多久?会一直等吗?

会的,她答应等,就会等,她是个做的比说的多得多的人。

可是现在,他好想去见她啊,想得发疯。想见她的笑,想听她说话,想再尝一口她煮的野菜粥,但是,他不能去。

周厉的人可能还在搜山,他这副模样,别说保护她,连自己都护不住。去找她,只会把追兵引过去。

相反,只要没有他拖累,凭着阿萝对山林的熟悉,周厉那群人,就算踏破铁鞋,也休想找到她的踪迹。

已经没有力气了的徐珩在岩石后躺了一夜,没了阿萝的庇护,夜里的风一阵一阵扑在他身上。

后半夜他发起高烧,身子时冷时热。冷的时候,牙齿打颤,浑身哆嗦,像掉进了冰窖;热的时候,又燥得厉害,喉咙干得冒火,恨不得一头扎回溪水里。

昏沉间,他总看见阿萝的脸。看见她蹲在篝火边,眼圈红红的,说,徐珩,你答应我的。看见她伸出手,指尖快要触到他的脸颊,却又倏地消失。

他想抓住她,想喊她的名字,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天亮时,烧退了点。他咬牙坐起来,从怀里摸出那个小油纸包,那是阿萝以前给他的止血药粉,他一直贴身带着。

药粉被水泡湿了,结成块。他抠下来,捏碎撒在伤口上。刺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没停,把背上、腿上、肩上的伤口都处理了一遍。

然后撕下还算干净的衣襟,胡乱包扎。

做完这些,他靠在岩石上,望着东边的天空。太阳正一点点爬上来,金色的光穿过晨雾,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了阿萝对付赵虎的方法,要事先准备,不硬拼,找弱点。

周厉的弱点是什么?

周厉是侯府的心腹,这次来杀他,是奉了侯府的密令,不能大张旗鼓。他带着的人不会太多,围攻他们时应该就是所有人了,否则容易被有心之人觉察。

其次,他拖不起,侯府那帮人都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一个多月应该临近极限了。

最重要的是,他必须带回自己的“死讯”,才能向侯府交差,才能领赏。

没有“死讯”,周厉不敢回京。

徐珩扯了扯嘴角,淡淡的笑容里却带着山野间淬出来的血性与狠厉。

好。

那他就给他们一个“死讯”。

为了替周厉完成这个任务,徐珩在溪边待了三天。

首先,他把身上那件残破的上衣脱下来,撕成几块。最大的一块,他用指尖蘸着伤口的血,在上面抹了几道,然后用力扔进一处急流,看着它被浪花卷着,往下游漂去。剩下的布条,他分别系在上下游的树枝上,卡在溪中间的石缝里,做足了仓皇逃窜、失足落水的假象。

然后,他拄着一根捡来的粗树枝,沿着溪岸往下游走。专挑难走的路,踩着湿滑的青苔,攀着陡峭的崖壁。每到一个岔口,他就故意留下痕迹,折断指向相反方向的树枝,在泥地上踩出几个浅浅的脚印,甚至在光滑的石头上,用力挤出几滴血珠。

做完这一切,他调转方向,朝着与溪水完全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往更深的山林里去。

最后,他爬到一处陡坡上,看着下面搜山的人影。

五个人,牵着猎犬,正沿着溪岸搜索。猎犬停在他扔衣服的地方狂吠,周厉蹲下身查看,然后挥手,继续往下游。

徐珩趴在岩石后,等他们走远。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血痕,又抬头,望向熟悉的方向。

那里云雾缭绕,青山叠翠,看不真切。

阿萝。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心里一阵一阵揪紧。

请再等等,等我扫清了那些豺狼,等我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我就回来。

一定。

七天后,徐珩走到了白石镇。

白石镇并不算远,但是他全身都是伤,实在是走不动。

走到那里时,他身上的伤口开始结痂,不再流血,却依旧疼得钻心,走路一瘸一拐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下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胡茬,遮住了原本的下颌线。

身上穿着一身从废弃茅屋找来的破旧粗布衣裳,沾满了泥污和草屑,头发乱蓬蓬的,像个逃荒的流民。

他没去医馆,周厉的眼线,说不定就藏在医馆里,等着一个身负箭伤刀伤的校尉自投罗网。

他沿着街边的屋檐,一步步挪到镇东头的铁匠铺。

铺子里的炉火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响。一个有点瘸腿的铁匠,正弓着背,抡着锤子打一把锄头。锤子落下,火星四溅,落在他的头发上,烫出一个个小黑点。

徐珩站在门口,没说话,等铁匠打完一锤,把锤子搁在铁砧上,擦汗的间隙,他才开口:“老秦。”

铁匠抬起头,眯着眼看他。看了很久,手里的锤子“哐当”掉在地上,见鬼一样看着他,“徐……徐校尉?”

“是我。”徐珩点点头,抬脚走进铺子里,在炉边的小矮凳上坐下。凳子被炉火烤得发烫,熨着他冰凉的身子。

老秦连忙将他带进里屋,关上门,又凑到窗边往外看,然后才走回来,压低声音:“军中都说你死了!听说侯府报了殉国,抚恤都发了!”

“我知道,”徐珩说,“老秦,我需要帮忙。”

“你说!”

“第一,给我弄身干净衣裳,普通的,越不起眼越好。”徐珩掰着手指,一条一条说,“第二,给我弄点干粮和金疮药,要最好的。第三……”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块捡来的破布,还有一截烧黑的木炭,“帮我送封信。”

破布上,用炭笔写着两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夫子未死,困于棘丛。需钩索一把,十日为期,老地方。”

“夫子”是徐珩刚入军中时大家浑叫的绰号,笑话他从军了,还一副读书人做派,“钩索”是暗语,指能帮他脱身的人手和消息,“老地方”,是京郊那座废弃的土地庙,是他当年和几个兄弟约定从军的地方。

秦铁匠不识字,但郑重地把破布叠好,塞进怀里:“校尉放心,一定送到。”

“小心,”徐珩说,“如果发现有人盯梢,信毁了就行,别硬来。”

“明白。”

“还有……”

“你说。”

“帮我教训一个人,至少让他再不能外出祸害别人。”这是他目前最担心的事,来的路上他盘算了许久,只能这样处理了。

”好。”

安排完这边事情,徐珩大致给自己处理了身上的伤,歇息了一天,身体恢复了些,就启程往京城去。

他不敢一直沿着大路走,更不敢骑马坐车招摇过市,因此到京城时,已经是年后了。

但是处在北方的京城,仍然笼罩在寒冬之中,而温暖的南方大山,或许已经春回大地了。

土地庙荒废多年,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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