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面朝天的女人三两步便走到了阿准面前,她同亲生的帝王兄弟不像,反倒更像身为堂兄弟的南臻靖。

徐准因为脖子上的疼痛想象过南和福的模样,却没想到那个在皇城大殿差点勒死她的是这样一个女人——瘦小纤细,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

绿荷顾不得礼数,慌乱中起身将阿准往怀里带了带,声音也打着颤:“殿下,我们……”

南和福盯着徐准的眼睛,伸出手指了指她斜挎在肩上的书袋:“有吃的吗?”

“今日没有了。”阿准实话实说,她今日的份额都用在了那一大包桃花酥上,但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撒谎,她还是低头敞开书袋口翻了翻,“我这有太学的《诗义折中》,您要吗?”

“也行。”南和福倒是没什么偏见地伸出手来,浑然不觉自己在勒索一个孩子。

阿准将书袋里的书掏给南和福,看着她接过,又摸摸索索翻出一根毛笔递了过去,南和福照样接过。

绿荷看着两人一掏一接,恨不得把书袋挖出个洞的架势,终于忍不住小声插话:“娘子,天晚了,咱们再不回去殿下该担心了。”

阿准将最后一根墨锭也递出去,晃了晃只剩一根毛笔的书袋:“我得走了。”

“走吧。”南和福用那本《诗义折中》当托盘,抱着满怀零零碎碎的东西,看着阿准脑袋上的发钗点头。

“多谢公主。”绿荷匆匆揽上阿准的肩膀,马车一样拉着人头也不回的往来路走,“多亏殿下今日只是要东西,娘子您下次可不能一个人来这边……”

她唯恐身后的人追上来,拉着徐准走得飞快。

阿准却还是没忍住回头看去——南和福仍旧站在原地,怀里抱着刚从她那儿收到的东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身后的宫殿中有人方才发现她跑了出来,两个年迈的嬷嬷冲出门来,世界像是突然失了声音。

嬷嬷熟练配合,一个捂嘴,一个抓住胳膊将人带倒,眨眼的工夫便将那道赭色身影拖进了门槛,无声无息。

悬着的秋千被扯下去,宫门重重关上,无声无息。

宫道上那些零碎的物件孤零零躺着,仍旧无声无息。

“绿荷,你看到了吧?”

阿准攥紧自己的拳头,努力抬头去看绿荷的表情,试图证明刚刚那场混乱不止她一个人看到。

可绿荷只是用手护着她的侧脸,半捂住她的眼睛,轻声嘘道:“公主发病会影响皇家体面,这都是陛下允许的,娘子你记住,今日只是跟我一起到花园散了散步,什么都没看到。”

“可我……”

“娘子,”绿荷低下头来,满眼哀切,“求您了,您什么都没看到。”

徐准没有点头,只是任由绿荷踉跄的拉着她往前,脚下一刻不停。

宫墙上站着一只白肚皮的喜鹊,同阿准视线相对时,它歪着头轻巧地跳了两下,眼球乌黑,看得人心慌。

绿荷说的没错,皇城,当真和外面不一样。

“陛下还在处理公务,辛苦王妃在这里等一等了。”好柳太监面色苍白,眼形细长,笑起来眼尾上挑,和皮影戏目里的狐狸精怪颇有几分相似。

“陛下公务繁多,公公不必客气。”辛韫的声量不大,但在空荡荡的书房中被空气稀释几个来回,落到耳朵里时陌生的像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好柳顶着笑脸看过来:“听闻徐娘子喜欢桃花酥?”

“嗯。”阿准看着那张脸,怯怯上前一步,虚抓住辛韫袖口位置的布料,点了点头。

“那正好,您也试试陛下这儿的糕,看看滋味好不好。”

“多谢公公。”

辛韫并未低头,面上丝毫未动,只借着袖袍遮掩反手抓住女儿的小手,用力握紧。

好柳似乎没看到母女俩的动作,只侧身示意了书桌右前侧两张空置的玫瑰椅:“那奴便去给您备茶。”

辛韫颔首,牵着阿准的手将她安置在靠近门口的位置,自己则落座在靠近书桌的这端。

内侍端上糕点和茶盏后,这偌大的殿中便只剩下陶嬷嬷、路宽宽和母女二人。

阿准身体端坐在椅子上,视线却一刻不停的四处观光——这间屋子同寻常书房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是藏书多了些,书案大了些,书案上摆着的毛笔末梢都坠着明黄色的穗子。

可只有这一点便足够了,足够彰显这间书房主人的身份。

徐准侧首,辛韫端正地坐在她身侧,从头到肩,再到背,挺直的像是拉满的弓弦:“母亲,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晚一些。”

日头前有浮云经过,殿内的光线骤然暗下,辛韫半张脸隐在暗处,只有那双沉静的眼睛格外明亮,“陛下要见你。”

呼一声穿堂风闯进,鬓边的碎发拂上脸颊,阿准看着母亲的眼睛,头一次听到自己的心跳。

扑通——扑通——扑通——

“主君,你尝尝这牛乳糕,可好吃了。”身后的路宽宽浑然不觉气氛不对,将手里乳白色的糕点举到阿准面前。

徐准同辛韫的目光交错,偏头咬了一口,点头:“好吃。”

“好吃等会儿回皇后那儿再带些。”

书房的主人声如洪钟,进门前没有通报,只一抹明黄快速从眼前掠过,阿准追着看过去时人已经在书桌后落了座。

辛韫起身,带着阿准一道见礼:“陛下万福。”

“不必多礼。”南九统手一挥,理了理腰间束带,“坐吧。”

那天在桃花园远远望见的宫人此刻就立在桌案边,阿准抬头看她时,她也满心好奇地打量着这颗小“灾星。”

两人视线相对,桃华粲然一笑:“陛下,徐娘子同北昌王妃生得可真像。”

“是像。”南九统也笑,抬眼端详了一阵,捏着茶盖的手虚虚抬向徐准身侧,“方才那丫头唤你什么?”

徐准下意识望向辛韫,可母亲也和南九统一样转头望着她,俨然是不会开口,等着她回答的模样。

“回陛下,”徐准离开椅子,走到正对桌案的位置站定,微微拱手,“她是此行从北昌王府带来的丫头,所以唤我主君。”

“主君?”南九统眉头一挑,似乎在咂摸这两个字的意思,“是我疏忽了,你父亲走得早,我迟迟未同你见面,也忘了给你一个封号。”

“……便,封你为郡主可好?”南九统饮了茶,指尖撑在桌案边的奏折上,就那么轻轻地敲着。

贞德王朝最不缺的便是郡主县主——南九统即位后改了规矩,去了封地和俸禄,这些封号就只是个封号而已。

辛韫双手安稳的交叉叠放在膝上,连睫毛都未颤动,她像是打定了主意,只做具不会开口的泥观音。

徐准嘴角还沾着牛乳糕的糕屑,个头不过刚刚超过皇帝的桌案,却不像其他孩子一样避开他的眼睛:“为什么是郡主?”

“什么?”南九统面上的笑消失,飞快望了眼辛韫,但不过眨眼地工夫,笑容又跟着视线移回徐准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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